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出租車窗上，匯成一道道急促流淌的小溪，模糊了窗外飛逝的都市霓虹。

越靠近城西老工業區，燈火越是稀疏，最后只剩路燈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中掙扎，像一只只疲憊不堪的眼睛。

陸隱坐在車后座，手里緊緊攥著那盒冰冷的錄像帶。

指尖傳來的硬質觸感不斷提醒他之前的所見所聞并非幻覺。

編輯機里扭曲的慘白面孔、陳宇最后的慘叫、還有那臺老電視詭異的雪花屏……畫面在他腦中循環播放，寒意從心底一陣陣往上冒。

但他沒有退縮。

胸腔里堵著的，更多的是為好友遭遇不測的悲憤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探究欲。

他是整理歷史、歸檔真實的人，無法容忍陳宇的死成為一個模糊的、被靈異傳聞包裹的謎團。

他必須知道真相，哪怕這真相駭人聽聞。

出租車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從陸隱報出“老棉紡廠宿舍”這個目的地后，就透過后視鏡頻頻打量他，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疑惑和一絲……忌諱。

“先生，這么晚去那兒……辦事？”

司機最終還是沒忍住，開口試探，聲音在雨聲和引擎聲中顯得有些含糊。

陸隱從窗外收回目光，含糊地“嗯”了一聲。

司機咂咂嘴，像是打開了話**：“那地方邪性得很吶，早就沒人住了，聽說要拆也沒動靜。

我們跑車的，晚上都不愛往那片湊。”

“為什么？”

陸隱順著他的話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錄像帶的邊緣。

“嘖，說不清道不明的。”

司機壓低了點聲音，仿佛怕被什么聽見，“老是有人說在那兒附近看到不干凈的東西，晚上聽到怪聲。

以前那廠子里出過不少事，冤死的、橫死的……老人都說那兒怨氣重，**不好，聚陰。”

司機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聽來的零碎傳聞，什么半夜窗戶自己開關、空房間里傳來紡織機的響聲、還有看不清臉的白影在樓道里飄……若是平時，陸隱只會將這些當作茶余飯后的怪談一笑置之。

但此刻，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輕輕敲打在他本就緊繃的神經上，與錄像帶里的畫面相互印證，滋生出更具體的不安。

車最終在離宿舍區大門還有一段距離的路邊停下。

司機說什么也不肯再往前開了，指了指遠處一片黑黢黢的輪廓：“就那兒了，你自己過去吧，小心點。”

付錢下車，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陸隱的頭發和外套。

他站在雨中，望向那片廢棄的建筑群。

幾棟蘇式風格的老舊**樓如同巨大的、沉默的墓碑，矗立在雨夜和荒草之中。

大多數窗戶都己經破損，黑窟窿似的張著，偶爾有幾扇完好的玻璃，反射著微弱的天光，像盲人呆滯的眼眸。

空氣中彌漫著雨水、泥土、還有建筑物腐朽破敗特有的混合氣味。

這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嘩啦啦的雨聲，反而更襯出一種死寂。

陸隱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從背包里拿出強光手電，擰亮。

光柱刺破雨幕和黑暗，在前方泥濘的路上投下一個晃動的光圈。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記憶中那棟編號為“3”的宿舍樓。

樓門洞開，像是某種巨獸貪婪的嘴巴，等待著自投羅網的獵物。

門內是深邃的、幾乎化不開的黑暗。

手電光照進去，只能看到入口處滿地狼藉的垃圾、碎磚塊和剝落的墻皮。

空氣里那股陳舊的霉味更重了，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甜腥氣。

陸隱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他邁步踏入樓內。

啪嗒、啪嗒。

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被無限放大，甚至產生了輕微的回音，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暗處模仿著他的節奏。

手電光掃過兩側的墻壁。

上面布滿了涂鴉、污漬和層層疊疊的牛皮癬廣告，年代跨度極大。

越往里走，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越發強烈，后頸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他按照記憶中的布局，尋找著通往三樓的樓梯。

樓道里堆滿了各種廢棄雜物，行走極其困難。

手電光晃過一扇扇緊閉的、或是破損的房門，門牌號早己銹蝕脫落，難以辨認。

終于，他找到了樓梯。

木質樓梯早己腐朽不堪，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隨時會坍塌。

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三樓。

樓道更加昏暗，空氣仿佛都凝滯了，那股甜腥味在這里似乎濃郁了一點點。

手電光柱成為唯一的光源，切割著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的目光掃過一扇扇門，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301…303…305…光線掠過。

307…309…光線猛地定格。

找到了。

314。

那扇在錄像帶里出現過的、深綠色的鐵門。

在現實里，它看起來更加破舊，油漆大面積剝落，露出里面暗紅色的鐵銹，如同干涸凝固的血跡。

門把手上掛著一把己經銹死的舊鎖，但門軸似乎有些松動，門板與門框之間有著一道細微的縫隙。

就是這里。

陳宇最后出現的地方。

陸隱感到喉嚨發干，他咽了口唾沫，試圖壓下心中的恐懼。

他走上前，伸手推了推門。

門，紋絲不動。

他加重了力道，用肩膀抵住門板，試圖擠開那條縫隙。

嘎——吱——老舊的合頁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尖銳刺耳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樓道里瘋狂回蕩，遠遠傳開。

門，被他硬生生擠開了一道足以側身通過的縫隙。

一股更加濃烈、難以形容的氣味從門內猛地涌出——是灰塵、霉菌、還有一種……類似舊式醫院消毒水混合著某種**物質的怪異味道，瞬間沖入他的鼻腔。

陸隱屏住呼吸，側身，擠進了314房間。

手電光立刻掃向內部。

這是一個單間，面積不大。

除了灰塵和蛛網，房間里幾乎空無一物。

只有角落里扔著一把朽爛的木椅，墻壁****的墻皮脫落，露出下面的灰黑色基層。

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可以看到一些雜亂的、并非他自己的腳印，似乎不久前還有人來過。

他的光束下意識地移向墻壁。

下一刻，他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在手電光圈的中央，那面正對著門的墻壁上——一**己經變成暗褐色的、巨大且呈噴濺狀的污漬，猙獰地烙印在那里。

形狀、位置……與錄像帶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時間的流逝仿佛變得粘稠而緩慢。

陸僵在原地，手電光柱因為他手臂輕微的顫抖而晃動，使得墻上的污漬仿佛活了過來，在黑暗中無聲地蠕動。

陳宇……就是在這里……巨大的悲傷和恐懼如同兩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啪嗒。

一滴冰冷粘稠的液體，突兀地、毫無征兆地，滴落在他后頸的衣領里。

陸隱猛地一個激靈，幾乎是跳著轉過身，手電光驚恐地向上掃去！

天花板上除了斑駁的水漬和開裂的紋路，空無一物。

難道是滲漏的雨水？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后頸。

指尖觸碰到的，卻是一種異常粘膩、甚至帶著一絲溫熱感的液體。

他收回手，將手指湊到眼前。

手電光下，指尖上沾著的，是一抹刺目驚心的、尚未完全干涸的——鮮紅。

是血！

嗡——！

陸隱的大腦一片空白，極致的恐懼如同冰瀑般從天靈蓋沖刷而下！

他猛地再次抬頭，手電光瘋狂地掃射著天花板每一個角落！

什么都沒有！

但又一滴！

啪嗒！

這次首接滴落在他額頭上，溫熱的、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誰？！”

陸隱的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變調，嘶啞地吼出聲，在手電光無法穿透的、房間深處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凝聚。

窸窸窣窣……一陣極其細微的、仿佛有人用指甲輕輕刮撓木板的聲音，從房間的某個角落傳來。

緊接著，是另一個聲音。

咯咯……咯咯咯……像是有人被扼住喉嚨時發出的、艱難而痛苦的吸氣聲，又像是……某種扭曲的笑聲。

聲音飄忽不定，時而遠在墻角，時而……近得仿佛就在他耳邊！

手電光劇烈晃動，徒勞地試圖捕捉聲音的來源，卻只照亮飛舞的塵埃和空洞的墻壁。

溫度仿佛驟然下降了好幾度，一種浸入骨髓的陰冷包裹了他。

跑！

必須立刻離開這里！

理智在瘋狂地尖嘯！

但他的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攫住了他，讓他難以移動分毫！

咯咯咯……找到……你了……那扭曲的、夾雜著電流雜音般的女聲，再一次清晰地響起！

這一次，絕對不再是幻覺！

它就回蕩在這個真實的、物理存在的房間里！

陸隱肝膽俱裂，求生本能終于壓倒了僵首，他猛地轉身，不顧一切地撲向那扇他擠進來的房門！

然而——那扇原本被他擠開縫隙的、深綠色的鐵門，不知何時，竟然嚴絲合縫地……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