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繩勒進皮肉里,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
林墨拼命想扯斷繩子,指尖觸到的地方卻黏糊糊的,低頭一看,紅繩竟在慢慢滲血,順著手腕滴在青磚地上,暈開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祖父說,紅繩能鎖陽氣。”
鏡里的姑娘還在笑,梳齒刮過發絲的聲音越來越響,“他當年埋我的時候,就用紅繩捆著我的腳腕,怕我跑出去告狀呢。”
林墨突然想起三叔公捎來的信里,夾著半張泛黃的藥方,上面寫著 “朱砂三錢、黑狗血一碗、童男指甲七片”。
當時只當是祖父瘋癲的胡話,此刻才驚覺,那根本不是藥方,是鎮邪的法子。
西廂房的墻角滲出了水,先是濕漉漉的一片,很快就積成了小小的水洼。
水里浮起幾根水草,還有塊碎布,紅得刺眼 —— 正是那姑娘下葬時穿的紅襖料子。
“你看地基在哭呢。”
王婆不知何時挪到了門檻邊,拐杖頭在地上敲出篤篤的響,“那年頭兵荒馬亂,你祖父聽了**先生的話,說老宅占了陰地,得用至親的血肉獻祭,才能保林家子孫興旺。”
林墨猛地看向王婆的拐杖,那骨頭杖頭在昏暗里泛著冷光,上面隱約能看到細小的牙印。
他突然想起祖父的日記里提過,當年接生的穩婆姓王,后來生了場急病,死在了自家炕上。
“你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在發抖。
王婆咧開嘴笑,嘴里沒有牙,黑洞洞的喉嚨里滾出個銅錢 —— 那銅錢邊緣磨得發亮,正是壓在 “林招娣” 牌位下的那枚。
“我看著你祖父把那丫頭片子放進土坑,看著他一夯一夯把土砸實。
她眼睛瞪得溜圓,手里還攥著我給的銀鎖呢。”
說話間,水洼里的水突然漲高了半尺,漂來個小小的銀鎖,鎖身上刻著個 “娣” 字。
林墨伸手去撈,指尖剛碰到鎖鏈,就被一股力氣往下拽,整個人差點栽進水里。
水里浮出張臉,蒼白浮腫,額頭上的凹痕里灌滿了泥。
正是鏡中的雙丫髻姑娘,她在水里對著林墨笑,頭發像水草一樣纏上他的手腕,和紅繩絞在一起。
“哥,陪我玩啊。”
她的聲音從水里冒出來,帶著氣泡破裂的聲響,“祖父說,等你來了,就把你也埋在我旁邊。
這樣我就有伴了。”
供桌突然劇烈搖晃起來,牌位接二連三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
林墨這才看清,所有牌位上都寫著 “林招娣”,只是生辰八字各不相同,最早的一個,竟是光緒年間的。
原來林家代代都有個叫招娣的女兒,都死在了西廂房的地基下。
銅鏡突然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裂成了三片。
每片鏡子里都映出個紅襖姑娘,正從不同的方向朝他走來。
梳妝臺上的布人站了起來,扎滿針的身體歪歪扭扭地挪動,留下一串帶血的針腳。
“沙沙,沙沙。”
梳頭聲越來越近,林墨轉頭看見堂屋的橫梁上垂下根紅綢帶,綢帶末端系著把桃木梳,正懸在他頭頂,慢悠悠地晃。
“該換你了。”
王婆的聲音變成了孩童的尖細,“當年你祖父選了我,現在輪到你選了 —— 是被埋進地基,還是看著林家斷子絕孫?”
紅繩突然勒得他喘不過氣,林墨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腕上浮現出青黑色的指印,像是無數只小手在用力拽。
地基下傳來悶悶的哭聲,越來越響,像是有無數個孩子在土里扒拉。
銅鏡的碎片里,紅襖姑娘己經走到了他跟前,額頭上的凹痕里流出黑血,滴在他的鞋面上。
她抬起冰涼的小手,指向西廂房的墻角 —— 那里的磚塊松動了,露出個黑漆漆的洞口,里面隱約能看見層層疊疊的白骨,最上面的那具,手腕上還纏著半截紅繩,和他手里這串鑰匙的銅環,一模一樣。
雨還在下,老宅的墻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夾雜的頭發和指甲。
林墨突然明白,這宅子根本不是用磚石蓋的,是用林家世代的血肉壘起來的。
紅綢帶纏住了他的脖子,桃木梳輕輕刮過他的臉頰,像在丈量尺寸。
地基下的哭聲變成了笑,密密麻麻的,從西面八方涌來。
“選吧。”
無數個聲音在他耳邊說,“選吧。”
黃銅鑰匙從他袖管滑出來,掉進洞口里,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像是落在了什么空心的東西上。
林墨最后看到的,是王婆的臉變成了紅襖姑**模樣,額頭上的凹痕里,嵌著枚嶄新的銅錢 —— 那是他昨天剛從鎮上雜貨鋪換的,準備給祖父上墳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