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黎明前終于耗盡了最后的狂怒,化作淅淅瀝瀝的殘喘,最終歸于死寂。
天光透過殘破的屋頂和糊著桑皮紙的破窗欞,吝嗇地灑下幾縷灰白的光線,將曲家堂屋內凝固的慘狀照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
曲靈素小小的身體蜷縮在父親冰冷僵硬的懷抱里,像一只凍僵的雛鳥。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抱了多久,一夜的驚恐、寒冷和巨大的悲痛早己抽干了她的力氣,連哭泣的淚水都似乎流盡了。
臉上那道爹爹留下的血痕己經干涸板結,像一塊粗糙丑陋的暗紅痂殼,緊緊地扒在細膩的皮膚上,帶來陣陣刺*和異物感。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混合著尸身開始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枷鎖,沉沉地壓在口鼻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沉重和冰冷。
爹爹那只至死圓睜、布滿血絲的眼睛,空洞地朝著她的方向,仿佛還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曲靈素不敢看,卻又無法移開視線。
那凝固的眼神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拉扯著她所有的意識,將她拖入無邊的恐懼和茫然之中。
小小的腦子里只剩下支離破碎的畫面:閃爍的刀光,飛濺的血珠,爹爹爬行時身后蜿蜒的血痕,還有最后那只冰冷帶血撫過臉頰的手……這些畫面瘋狂地旋轉、疊加,最終定格在那雙空洞瞪視的眼睛上。
“爹…睡著了…”她嘴唇翕動,發出細弱蚊蚋的嘶啞聲音,像在說服自己。
小手無意識地抓緊了爹爹胸前那件早己被血浸透、變得冰冷僵硬的青布衫,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素素…冷…爹起來…抱…”回應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早起鳥雀試探性的啁啾,那聲音在死寂的廢墟里顯得格外刺耳和不真實。
一陣穿堂的冷風卷著殘余的雨腥氣和濃重的血腥氣撲來,她猛地打了個寒顫,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最后一片枯葉。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還有幾個婦人壓低了嗓門的議論,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哎喲,昨兒夜里那動靜,嚇死人了!
又是打雷又是劈閃的,還聽見這邊砰砰乓乓響,跟拆房子似的!”
“可不是!
我當家的說,瞅見幾個黑乎乎的影子從曲家這邊躥出去,跑得飛快,跟鬼似的!”
“該不會遭賊了吧?
曲三那悶葫蘆,家里能有什么值錢玩意兒?”
“去看看?
怪嚇人的……”腳步聲停在了曲家那扇被撞得半開的、破敗的院門外。
曲靈素混沌的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猛地刺穿!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那些鐵面人冰冷的目光,鋼刀閃爍的寒芒,爹爹身上**冒血的傷口……所有的恐怖景象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垮了她最后一點脆弱的壁壘!
“啊——!”
一聲短促、尖銳、完全不似孩童的驚叫猛地從她喉嚨里迸發出來!
那聲音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混亂,仿佛靈魂被硬生生撕裂!
緊接著,一種無法控制的、詭異的力量攫住了她。
她猛地從爹爹冰冷的**旁彈開,像一只受驚過度的小獸,手腳并用地向后爬去,縮進墻角更深、更暗的陰影里。
小小的身體劇烈地抖動著,牙齒咯咯作響,臉色慘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瞪得溜圓,瞳孔卻空洞渙散,失去了所有焦點。
腳步聲遲疑地走了進來。
幾個裹著頭巾、穿著粗布棉襖的村婦探頭探腦地出現在堂屋門口。
“哎喲我的老天爺!”
為首的王家嬸子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曲靈風,以及縮在墻角陰影里、抖成一團的小女孩,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手里的籃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幾個蔫巴巴的蘿卜滾了出來。
“殺…**了!
曲三…曲三被人殺了!”
另一個婦人臉色煞白,連連后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造孽啊!
這…這孩子…”**婆子膽子稍大些,捂著心口,驚疑不定地看著墻角陰影里那個小小的身影。
曲靈素對她們的驚呼和議論毫無反應。
她的世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漩渦。
那幾個村婦模糊的身影,在她混亂扭曲的視野里,仿佛和昨夜那些獰笑的鐵面人重疊在了一起!
那刺耳的尖叫,也仿佛化作了鋼刀破風的呼嘯!
一種本能般的防御機制啟動了。
在極致的恐懼和混亂沖擊下,大腦深處某個地方似乎徹底崩斷了。
她不再試圖理解,不再試圖哭泣,只剩下一種原始的、扭曲的反應。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極其突兀地向上咧開!
一個空洞的、沒有任何笑意的笑容,僵硬地掛在了她蒼白的小臉上。
嘴角咧得很開,露出細小的、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微微打顫的牙齒。
那笑容如此怪異,如此不合時宜,在沾著泥污和干涸血痕的小臉上,顯得格外詭異和瘆人。
“嘻嘻……”一點破碎的、帶著顫音的笑聲,從她咧開的嘴角里漏了出來。
那聲音干澀、空洞,像砂紙摩擦,又像夜梟的哀鳴。
村婦們被這詭異的景象嚇得汗毛倒豎。
“她…她怎么…在笑?”
王家嬸子聲音發顫,指著曲靈素,手指抖得厲害。
“瘋了…這丫頭…肯定是嚇瘋了!”
**婆子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滿是驚懼和憐憫交織的復雜神色。
“天煞的!
作孽啊!
爹死了,自己也嚇傻了…”另一個婦人連連搖頭嘆息。
她們不敢再靠近那片血腥之地,更不敢去看那個縮在墻角、臉上掛著詭異笑容、身體不停發抖的孩子。
她們低聲議論著,帶著深深的恐懼和一點廉價的憐憫,匆匆退了出去,仿佛這破敗的曲家宅院己經成了不祥之地,沾染著死亡和瘋癲的詛咒。
“快…快去告訴里正!”
“這…這以后可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
一個傻了的丫頭片子,誰家肯養?
讓她自生自滅吧……”議論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
堂屋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角落里那個小小的身影,還在不停地抖動著,咧著嘴,發出斷斷續續、毫無意義的“嘻嘻”聲。
那空洞的笑容像一張僵硬的面具,牢牢地焊在了她的臉上,隔絕了所有的悲慟,也隔絕了真實的世界。
饑餓,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開始在她空癟的胃袋里噬咬、翻攪。
一夜的驚恐和寒冷早己耗盡了身體里可憐的熱量。
那深入骨髓的饑餓感,混合著濃重血腥氣的刺激,讓她胃里一陣陣地抽搐、反酸,喉嚨深處泛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惡心。
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嘗到一點苦澀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咸味。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堂屋冰冷的地面,昨夜爹爹帶回來的、散落在地上的那半塊硬邦邦、沾滿了泥污的窩窩頭,突兀地闖入了她渙散的視野。
像被某種本能驅使著,她停止了那空洞的“嘻嘻”笑聲,手腳并用地從墻角爬了出來,爬過冰冷粘稠的血泊邊緣,爬向那半塊窩窩頭。
小小的手指沾滿了泥污和暗紅的血痂,顫抖著,笨拙地抓起那塊又冷又硬的窩窩頭,看也不看上面沾著的泥點、草屑甚至幾點暗褐色的可疑污跡,迫不及待地就往嘴里塞。
牙齒用力地啃咬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餿味混合著土腥味、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粗糙的顆粒刮擦著喉嚨。
她一邊用力咀嚼,一邊喉嚨里發出滿足又痛苦的嗚咽聲,身體因為寒冷和用力而抖得更厲害了。
那空洞的眼神依舊茫然,仿佛進食的只是一個被饑餓本能驅動的軀殼,靈魂早己飄離。
“傻姑!
傻姑出來!”
外面突然傳來孩童尖利、帶著明顯惡意的叫喊聲,伴隨著幾顆小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破敗的門板和窗欞上。
曲靈素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一哆嗦,手里的窩窩頭差點掉在地上。
她下意識地抬頭,臉上那空洞僵硬的笑容條件反射般地再次浮現。
透過破窗的縫隙,她看到幾個村里的半大孩子,正聚在院門口,探頭探腦地往里張望,臉上帶著好奇、厭惡和一種發現新奇玩具般的興奮。
“看!
她真的在笑!”
一個流著鼻涕的男孩指著她,大聲嚷嚷。
“聽說她爹死了,血糊糊的,她就傻了!
哈哈,傻姑!”
“喂,傻姑!
把你手里的吃的扔出來!”
又一塊小石頭帶著風聲飛了進來,這次砸在了她身邊的泥地上,濺起一小片污濁的泥點。
曲靈素沒有躲閃,甚至沒有去看那石子。
她只是本能地、更加用力地抓緊了手里那半塊啃得坑坑洼洼的窩窩頭,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的珍寶。
咧開的嘴角弧度更深了些,喉嚨里發出更響亮的“嘻嘻”聲,身體卻縮得更緊,整個人幾乎要蜷成一團,埋進那片冰冷的陰影里。
那空洞的笑聲,此刻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無助的悲鳴。
恐懼、饑餓、寒冷,還有村人那帶著異樣和排斥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鐵鏈,一層層纏繞上來,將這個曾經靈動的小女孩,一步步拖入黑暗的深淵。
臉上那道凝固的血痕,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道宣告她命運徹底改變的烙印。
牛家村的村民們,開始用一個新的名字稱呼她——傻姑。
這個名字里,混合著恐懼、憐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將她徹底邊緣化的冷漠。
而她,只是抱著那半塊冰冷的窩窩頭,在死寂和血腥的廢墟里,發出無人能懂的空洞笑聲。
小說簡介
古代言情《傻姑曲靈素:射雕江湖行》,主角分別是曲靈素曲靈素,作者“喜歡萬子梨的扶蘇”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牛家村的夜,被一場傾盆暴雨撕扯得支離破碎。豆大的雨點砸在曲家老宅殘破的瓦片上,匯成渾濁的溪流,沿著腐朽的檐角沖刷而下,在泥地上砸出無數渾濁的水坑。狂風卷著雨鞭,抽打著窗欞上糊著的破舊桑皮紙,發出嗚咽般的嘶鳴,間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濃墨般的蒼穹,瞬間將屋內映照得如同鬼蜮。五歲的曲靈素像一只受驚過度的小獸,緊緊蜷縮在角落一個半人高的粗陶米缸里。缸口斜蓋著一塊破木板,縫隙里透進外面搖曳的燭火微光,也漏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