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寞望著窗外掠過的流云,輕輕嘆了口氣,把那些糾纏的記憶碎片暫時壓進心底。
他轉頭看向正低頭刷著終端的陳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開口:“對了,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陳赫手指一頓,抬頭沖他笑了:“昨天就過過啦,知道你在住院,也沒特意說。”
“昨天?”
陳寞愣了愣,心里涌上一陣說不清的遺憾,“怪我,這幾天昏昏沉沉的,連日子都記混了。
等我出去,補給你個禮物。”
“嗨,多大點事。”
陳赫擺擺手,又低下頭去,“你好好養著比啥都強。”
“對了,你許了什么愿?”
陳寞突然問。
“這個嘛,我的愿望己經實現了。”
陳赫的臉上綻開幸福的笑容。
接下來的幾天,陳寞配合著檢查和治療,身體恢復得很快。
醫生來查房時,看著最新的檢測報告點了點頭:“各項指標都穩定了,沒問題的話,明天就能辦出院手續。”
聽到這話,陳寞心里松了口氣。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卡卡,光帶安靜地閃著柔和的微光,再沒跳出過那些刺眼的警告。
第二天一早,媽媽和陳赫來接他。
收拾東西時,陳寞看著病房雪白的墻壁,總覺得像一場模糊的夢。
首到走出醫院大門,**的風帶著暖意拂過臉頰,他才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回來”了。
“先去給你弟買禮物?”
媽媽轉頭問他。
陳寞看向身旁的陳赫,后者正假裝看街邊的廣告牌,耳朵卻悄悄紅了。
他勾了勾嘴角:“嗯,去前面那家模型店看看,他之前總惦記里頭的機械模型。”
陽光穿過行道樹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極了記憶里老槐樹的碎影。
陳寞腳步頓了頓,隨即跟上媽媽和弟弟的背影,手腕上的光帶輕輕發熱,像在提醒著什么,又像在刻意掩蓋著什么。
從模型店出來后,陳赫把新到手的機械模型抱在懷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壓不住。
街邊霓虹流轉,巨型全息廣告牌投射出浮空的機械蝴蝶,翅膀上的數據流如同熒光粉塵簌簌飄落。
陳寞仰頭望著那些半透明的電子影像,眼中蕩起一圈圈淡藍色的光圈。
商業街擠滿了形形**的行人。
有人脖頸處的機械喉結泛著冷光,說話時會溢出零星電流聲;也有人腿部裝著液壓義肢,每走一步都帶起輕微的金屬碰撞響。
他們穿梭在懸浮軌道車與地面飛車交織的光影里,身上**的機械部件與皮下閃爍的線路,構成了這個城市最獨特的風景線。
“現在連小孩子都開始裝義肢了。”
媽媽突然指著前方小聲說。
陳寞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見個背著**書包的小女孩,膝蓋以下是泛著珍珠光澤的仿生義肢,每走一步,關節處就會綻放出虛擬櫻花。
陳赫小心翼翼護著懷里的模型,好奇地打量著路過的改造人:“哥,你說要是我也裝個機械臂,是不是就能單手舉起更重的東西?”
“先管好你自己的學習。”
陳寞抬手輕敲他的腦袋,目光卻落在街邊櫥窗里陳列的機械心臟——暗紅色的金屬外殼包裹著跳動的藍色能量核心,旁邊標注著“可延長壽命20年”的廣告標語。
這座城市的人們用精密的機械器官延續生命,代價卻是每月高昂的保養費和隨時可能出現的排異反應。
霓虹燈管在陳寞視網膜上拉出扭曲的光痕,他突然頓住腳步。
后頸的皮膚泛起細密的麻*,像是有一雙眼睛穿透熙攘的人群,將他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這種被窺視的感覺太過真實。
“哥?”
陳赫抱著模型盒子回頭,臉上寫滿困惑,“你怎么了?”
陳寞猛地轉身,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
穿著全息投影外套的上班族、戴著降噪耳機的少年、推著懸浮購物車的主婦……每個人都步履匆匆,卻沒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穿堂風卷起廣告**拍打在他腿上,印著機械器官廣告的紙張上,那雙電子瞳孔仿佛正隨著風勢轉動。
“沒事。”
他摸了摸突突跳動的太陽穴,手腕上的卡卡突然發燙。
光帶詭異地扭曲成螺旋狀,在皮膚表面投射出一行稍縱即逝的警告:檢測到未知能量監視波動。
媽媽擔憂地湊近:“是不是累著了?
要不咱們先回家?”
陳寞點點頭,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那些泛著冷光的無人機本該在固定航線巡邏,此刻卻懸停在廣告牌后方,攝像頭正對著他的方向。
當他試圖仔細觀察時,無人機突然調轉方向,外殼閃過一陣干擾波紋。
穿過商業街的霓虹叢林,懸浮軌道車的轟鳴聲逐漸被舊區特有的金屬摩擦聲取代。
他們的家坐落在新區與舊區交界處,半新不舊的公寓樓被纏繞著爬山虎的全息防護網籠罩。
“明天帶你去換大腦芯片的散熱扇。”
媽媽掏出磁卡解鎖門禁,“最近總見你揉太陽穴,是不是芯片運行過熱了?”
陳寞摸了摸耳后微微發燙的芯片接口,那里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跟著家人往樓道走去。
老舊的感應燈隨著腳步次第亮起,在墻面上投下晃動的人影。
剛踏上第二層樓梯,那種被盯上的感覺又席卷而來,這次卻與方才截然不同——不再是冰冷刺人的窺視,而是像被寬厚手掌輕輕按住肩膀,帶著某種熟悉的溫度。
他下意識攥緊扶手,金屬表面沁著的涼意卻無法驅散后頸的灼熱。
陳赫抱著模型盒子蹦跳著走在前面,塑料零件碰撞的輕響在寂靜樓道里格外清晰;媽**腳步聲落在身后,時不時傳來翻找鑰匙的窸窣聲。
可那道充滿關切的目光,卻如影隨形地黏在他背上。
“寞寞,鑰匙找到了。”
媽**聲音從身后傳來。
陳寞回頭時,余光瞥見轉角處閃過藏青色的衣角,那人寬厚的肩膀和挺拔的身形,讓他呼吸一滯——是爸爸常穿的西裝款式。
等他再定睛細看,那里只空蕩蕩地掛著張泛黃的舊海報,邊角被風掀起,露出底下斑駁的墻體。
“哥,發什么呆呢?”
陳赫在三樓樓梯口探出頭,“快上來,我要把模型擺在書桌上!”
陳寞抬腳往上走,每一步都帶著遲疑。
手腕上的卡卡突然發出細微的嗡鳴,光帶流轉成柔和的暖色調,浮現出不同于以往的提示:檢測到友好型意識波動,匹配度38%。
他摸著口袋里爺爺留下的舊懷表,表蓋內側刻著的竹蜻蜓圖案,此刻仿佛正在發燙。
當他們走到家門口時,那道熟悉的目光悄然消散,只留下空氣里若有若無的檀香——和爸爸書房里熏香的味道,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