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在徹底陷入黑暗前，終于晃晃悠悠停在那處破敗建筑前。

趕車老丈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枯槁的手緊攥著銅錢，眼神躲閃。

“二位…客官，”他壓低聲，渾濁眼睛左右急瞟，“前面那鴉鳴驛…邪性得很…萬萬不敢過去…”柳文清蹙眉：“不過是處荒驛罷了。”

老丈猛搖頭，臉上皺紋擠作一團，猛地跺腳湊近柳文清耳邊，氣音嘶啞：“…鬧狐祟…吸人精氣…骨頭渣都不剩…夜里女人哭…還有東西跟車跑…”說完縮回頭，趕車倉皇逃入黑暗。

凌愚聽著耳語，看逃也似的背影，寒意從腳底沖上天靈蓋。

現在，只剩他們面對這座死寂驛站。

驛站歪斜欲倒，像具被抽干血肉的尸骸。

墻皮剝落，露出黑黢黢木質。

屋頂瓦片殘缺如惡鬼獠牙。

歪斜牌匾“鴉鳴驛”三字斑駁如爪痕，一角掛銹蝕銅鈴。

無風自動。

“嘎嘎嘎——嘎——”聲如枯骨摩擦，每一次響起都撓在人心最毛躁處。

一路上，凌愚總覺得余光瞥見一抹飄忽白色在荒草間，猛回頭卻無一物。

只能自我安慰是驚魂未定。

門廊蛛網密布，巴掌大黑蜘蛛伏網中央，復眼冷冷。

“有人嗎？

過路書生，求借宿一宿！”

柳文清提高聲音叩門。

聲音被風吹散，微弱徒勞。

無人應。

腐朽木門卻在他手指將觸未觸時，“吱吖——”一聲滯澀作響，自行開啟一道漆黑縫隙。

吐出一口陳腐霉味和甜膩腥氣。

凌愚腿肚轉筋，幾欲嘔吐。

前世恐懼與眼前超自然景象混合發酵。

柳文清面色一緊，后退半步，看了眼漆黑山路和發抖書童，咬牙：“荒驛雖破，總能遮風。

小愚，跟緊。”

他側身擠進門。

凌愚無法，硬著頭皮貼背擠入。

內部更不堪。

桌椅歪倒腐爛，積灰厚及腳面，每一步揚起灰霧。

屋頂破洞，月光如探照燈零星灑落，勾勒蠕動陰影。

空氣彌漫塵埃、霉菌和腐爛甜香混鐵銹血腥的怪味。

濕冷陰寒順褲腿上爬。

柳文清摸出火折子，費力點燃，微火搖曳，點亮柜臺上半截污垢蠟燭。

昏黃燭光驅散小片黑暗，反讓周圍陰影更濃重壓迫。

火光跳躍，將兩人影子投污墻，拉長縮短，扭曲變形。

凌愚總覺得黑暗中有眼窺視，后頸寒毛倒豎。

死寂嗡鳴刺耳。

總覺得下一秒會有不可名狀物從陰影滲出。

“公子…這地方…不太對勁…”聲音顫如哭。

柳文清舉燭，臉蒼白透明，強自鎮定：“荒郊野嶺…蛇蟲鼠蟻常事。

莫自嚇。”

聲干巴巴，手穩定得異常。

就在這時！

“窸窣——嘩啦！”

角落廢棄草料堆猛竄黑影，快如閃電蹭過凌愚褲腳！

“啊啊啊啊——！”

凌愚魂飛魄散，尖叫后跳，脊背重撞冰墻，震下簌灰。

柳文清手抖，燭火劇搖，明滅欲熄。

定睛一看，卻是皮毛油滑、碩大異常耗子，竄到屋中央，人立而起，回頭用豆大油綠眼冰冷看兩人一眼，才鉆墻洞消失。

“……”柳文清長吁氣，擦額角無汗，“看吧，只…大了些耗子。”

聲發虛。

凌愚驚魂未定，心砸穿胸腔，臉火燒。

冷汗透衫粘膚。

自我安慰：是鼠…只是眼瘆人…兩人對視，皆后怕尷尬。

氣氛破小口。

“找間稍齊整客房，湊合一夜。”

柳文清舉燭，光掃向通二樓樓梯。

木質腐朽，階缺，延伸入深暗如獸咽喉。

凌愚揉軟腿跟后，害怕的貼著公子，帶哭腔抱怨：“公子，這地太邪門，我覺得比睡外……”話戛然。

因前柳文清毫無征兆猛停，近乎一百八十度瞬間轉頭！

燭光下照臉，投**詭影。

表情僵如面具。

嘴角完全違反生理速裂開——肌纖維發細微“嘞嘞”聲，弧瞬超極限，裂至耳根下！

臉被詭笑割裂。

裂口深處，無牙，只一片深不見底、暗紅潮濕洞穴般口陰影。

更濃甜腥腐臭撲來。

眼瞬失所有神采，變空洞呆滯，卻帶非人冰冷貪婪，首鎖凌愚心門！

距近得幾感裂口呼出冰息！

凌愚腦袋嗡的空白。

極致冰凍結一切！

……“嗬！”

凌愚猛驚坐起，心狂跳欲炸，渾身冷汗浸透冰粘。

大口喘氣，眼前殘裂臉影。

是夢？

驚疑西望。

發自己還在一樓堂，靠相對完整墻。

旁柳文清靠墻沉睡，呼吸勻，面疲卻安寧。

半燭早盡，只小堆篝火余燼發微紅芒，勉驅小圈暗。

幸是夢…太真實了吧… 捂胸試平幾痙心。

長舒氣，體因極緊后放松微顫。

目光無意掃前地。

火余暉下，積灰地板，似有痕。

瞇眼，下意識俯身湊近。

是三用焦炭寫出的、歪扭字：“回頭看”凌愚血瞬又冷下！

誰寫？！

公子？

不可能，他睡沉。

難道前驛人留？

理智告訴回頭絕不明智，但股難言寒順脊猛竄后腦。

那字…那容…現時機太巧，仿為從他噩夢驚醒刻，映入眼簾。

僵原地，頭皮發麻。

冷汗再滲，滴額汗順頰落，“啪嗒”輕響，落積灰。

不能回頭…絕對不能…鬼片都這么演… 前世無數恐怖片橋段腦瘋閃。

但越不讓想，那“回頭看”三字越腦盤放大，仿帶某種詭魔力，瘋撩他那根名“好奇”神經。

殊不知這一會兒跟凝住一樣。

萬一…萬一公子寫提醒呢？

萬一是求救呢？

良久，身后終無任何聲息。

只火余燼偶爆細微噼啪聲，和公子均勻呼吸聲。

什么情況？

地字早有了，只我剛沒注意到？

巨心理壓和死寂環境幾逼瘋。

媽！

死就死！

猛咬牙，抱種近自暴自棄絕望，脖如生銹齒輪，發輕微“咯咯”聲，極緩……向后轉去。

視野點點挪。

冰墻…更遠暗…空無一物角…啥都沒有。

他幾乎轉過大半角度，視線所及范圍，除破敗和黑暗，無物。

“一句友好的問候”…嗐，真有病，暗罵自己一句。

搖搖頭，有點好笑。

嘴順帶一蹙，不屑的回過頭。

就在他視線即將歸正前那刻——那**噩夢出現的、裂開巨笑“公子”臉，就靜靜地、緊緊地貼他正前！

幾乎鼻尖貼鼻尖！

那空洞呆滯又貪婪眼，死死鎖他瞳孔。

那裂開的、深不見底暗紅口腔，正對他因極驚恐而張開的嘴。

冰冷的、帶濃烈甜腥腐臭氣息，首噴他臉上。

“……”極致恐懼瞬抽空所有空氣和聲。

凌愚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冰冷泵從頭猛抽出去！

輕飄向上飛起……視野瞬被無盡黑暗和猩紅吞噬，最后感覺是天旋地轉，及額重重磕冰地面的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