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觸感，混雜著霉變和污穢的惡臭，率先將林凡從極度的恐懼和混亂中拽回一絲清明。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只有極高處，似乎有一個巴掌大的通風口，漏下一點慘淡的、不足以照亮任何東西的微光。

“呃……”他試圖動彈，卻引發(fā)全身一陣散架般的劇痛。

尤其是雙臂，被那兩名侍衛(wèi)粗暴扭壓的地方，更是**辣地疼。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堆潮濕、冰冷、散發(fā)著難以形容怪味的稻草上。

“這不是夢……真的不是夢……”恐懼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臟，比在大殿上時更加真實，更加絕望。

那是一種被**般的窒息感。

他徒勞地瞪大眼睛，試圖適應黑暗，但除了模糊的輪廓，什么也看不清。

西周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他自己粗重、顫抖的呼吸聲，以及偶爾從遠處傳來的、若有似無的滴水聲。

“完了……徹底完了……”巨大的恐慌讓他幾乎要失控尖叫，但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他害怕一旦出聲，會引來更可怕的東西。

“罵皇帝……還是當著****的面……十條命也不夠砍啊……凌遲？

腰斬？

還是剝皮實草？”

現(xiàn)代法律觀念下長大的他，光是想到這些酷刑的名稱，就幾乎要嘔吐出來。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冷汗瞬間浸透了那身單薄的、早己污損的戲服官袍。

“怎么會這樣？

我只是背臺詞……我只是想演好一個角色……怎么會跑到明朝來？

還是**元年！”

混亂的記憶碎片在他腦中沖撞：熬夜背誦、片場外等候、難以抗拒的睡意、迷迷糊糊跟著人流、那聲尖細的“有本奏來”……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透著詭異。

“走錯片場？

怎么可能有這么大陣仗的片場……那龍袍，那宮殿，那些大臣的眼神……還有那個小皇帝……”想到龍椅上那個蒼白而憤怒的少年，林凡的心又是一抽。

那絕不是演出來的憤怒，那是真正的、屬于帝王的、掌控**大權(quán)的震怒。

“**……朱由檢……十七歲……”零碎的歷史知識此刻如同沉船碎片般浮上腦海，“他是個倒霉蛋，也是個狠人啊……我居然指著鼻子罵他……還捎帶上了九千歲魏忠賢……”林凡簡首想給自己幾個耳光，為什么偏偏背的是這段作死的臺詞！

無盡的悔恨和恐懼如同潮水，一**沖擊著他幾近崩潰的神經(jīng)。

他蜷縮在冰冷的稻草堆里，瑟瑟發(fā)抖，感覺時間從未如此漫長而難熬。

饑餓、干渴、寒冷和絕望交織在一起，折磨著他的**和精神。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

在這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就在林凡意識模糊，幾乎要被凍餓和絕望徹底吞噬之時，一陣劇烈的頭痛毫無征兆地襲來！

那痛楚并非來自外傷，而是仿佛從靈魂深處炸開，無數(shù)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沸騰的巖漿，強行涌入他的腦海！

“啊——！”

他抱住頭，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嘶鳴，在稻草堆里翻滾。

一幅幅畫面、一段段聲音、一種種情緒不受控制地涌現(xiàn)：?一個同樣名叫林言的年輕御史，寒窗苦讀，金榜題名，滿懷報國之志。

?他親眼目睹天啟朝的黑暗，閹黨橫行，忠良凋敝，國庫空虛，民不聊生。

?他內(nèi)心充滿了對魏忠賢及其黨羽的刻骨仇恨，對國勢日衰的深切憂慮。

?他無數(shù)次在深夜寫下**奏章，卻又因深知閹黨勢大、皇帝昏聵而痛苦地將其焚毀。

?那種壯志難酬的憤懣，那種憂國憂民的焦灼，那種獨行于黑暗中的孤寂……?最后，是一股極其強烈的、未盡的執(zhí)念——清除君側(cè)，誅殺**，重振大明！

這股龐大的記憶和情感洪流，與林凡自身的記憶瘋狂交織、碰撞、融合。

頭痛欲裂的感覺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明悟和沉重。

他……繼承了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和……遺志？

“原來……我不是憑空占據(jù)了這個身體……”林凡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干澀。

他感受到了原主林言那深沉而痛苦的家國情懷，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剛烈。

與他這個只想混口飯吃的現(xiàn)代小演員的靈魂，形成了巨大的、令人羞愧的反差。

“所以……我脫口而出的那些臺詞……其實正是他憋在心里不敢說的話？”

林凡苦笑，這巧合簡首諷刺到了極點。

原主不敢做的事，他這個外來者稀里糊涂地做完了，而且做得驚天動地。

然而，明悟并未帶來絲毫輕松，反而讓恐懼更深了一層。

因為他現(xiàn)在更清楚地知道，魏忠賢的勢力有多么龐大可怕，那是真正能止小兒夜啼的魔頭。

自己那番“表演”，無異于將全家乃至九族都送上了絕路。

“死定了……這下更死定了……”他剛剛升起的一點關(guān)于穿越的奇異感，迅速被現(xiàn)實的冰冷殘酷碾碎。

又不知煎熬了多久，寂靜中終于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兩個，而是一隊人！

鐵鎖鏈嘩啦啦作響，牢門被粗暴地打開。

火把的光芒驟然刺入，讓林凡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起來！

提審！”

一個冰冷粗暴的聲音喝道。

兩名獄卒毫不客氣地將癱軟的他拖了起來，架著就往外走。

林凡的心沉到了谷底。

提審？

是要過堂然后明正典刑嗎？

他雙腿發(fā)軟，幾乎是被拖著在陰森恐怖的甬道里前行，兩旁牢房里似乎有無數(shù)雙麻木或詭異的眼睛在盯著他。

然而，預想中的大堂并未出現(xiàn)。

他被帶入了一間燈火稍亮一些的刑房，但并未被綁上刑架。

正中央坐著一位面白無須、眼神陰鷙、穿著宦官服飾的中年人，兩旁站著幾名氣息精干的帶刀侍衛(wèi)。

那宦官細細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像毒蛇一樣冰冷，緩緩開口，聲音尖細卻帶著壓力：“咱家問你，你昨日在殿上，所言所述，受何人指使？”

林凡一個激靈。

指使？

這問題聽起來……似乎有轉(zhuǎn)機？

他們不是首接定罪，而是在查背后主謀？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這次腿軟是真的），聲音帶著無法作偽的顫抖和恐懼：“沒……沒人指使！

大人明鑒！

我……我就是……就是一時鬼迷心竅！

胡說八道！

對！

全是胡說八道！

我罪該萬死！

求大人開恩！

求皇上開恩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砰砰作響。

此刻他現(xiàn)代人的尊嚴和演員的體面早己蕩然無存，只剩下最原始的、對死亡的恐懼。

原主林言的剛烈和家國情懷？

對不起，他現(xiàn)在只想活命！

那宦官瞇著眼，仔細審視著他這副貪生怕死、涕淚橫流的丑態(tài)，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

但林凡的恐懼是百分之百真實的。

又問了幾句關(guān)于他出身、籍貫、人際往來等問題，林凡憑借著剛剛?cè)诤系?、還不算完整的記憶，結(jié)結(jié)巴巴、驚惶萬分地回答了，竭力表現(xiàn)出一副蠢笨、沖動、毫無**根基的模樣。

那宦官沉吟了片刻，似乎并未發(fā)現(xiàn)破綻，最終揮了揮手，讓人將他帶回了牢房。

這次經(jīng)歷讓林凡如同虛脫。

但回到黑暗的牢房后，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卻開始在他心中搖曳。

“他們……好像不太信我是幕后有人的……是不是覺得我是個蠢貨、瘋子？”

他蜷縮著，腦子飛快轉(zhuǎn)動，“對了……**剛即位，他肯定想除掉魏忠賢，但不敢輕易動手……我跳出來罵了這一通，雖然方式極端，但恰好給了他一個借口？

一個試探的由頭？”

現(xiàn)代看過的無數(shù)宮斗劇和歷史小說劇情開始在他腦中翻騰。

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線生機，但這一線生機卻讓他更加不寒而栗——成為皇帝手中的刀，去對付權(quán)傾朝野的九千歲？

這同樣是九死一生！

甚至可能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