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優化”原罪利物浦的碼頭像一頭喧囂的巨獸，在陰冷的天空下喘息。

空氣里混雜著海水的咸腥、腐爛的魚貨、未處理的原木，以及一種更深層、更令人不適的甜膩惡臭——那是來自碼頭區倉庫里等待裝船的“黑象牙”們聚集的氣息。

李維，穿著那件略顯寬大的舊外套，穿行在雜亂的人群中。

水手、工頭、**、小偷、穿著體面但眼神貪婪的商人……構成了一幅野蠻生長的早期資本**圖景。

他的步伐還有些虛浮，但眼神己經恢復了CFO審視項目時的銳利和冷靜。

原主的記憶指引著他，停在一艘雙桅帆船前。

這就是他的“百舌鳥號”。

比記憶中的更加破敗。

船殼上的油漆斑駁脫落，露出灰黑的木質。

纜繩雜亂地堆在甲板上，一面帆布破了口子，像面屈辱的旗幟。

幾個水手懶散地靠在船舷邊，用木杯喝著劣質朗姆酒，眼神渾濁，帶著事不關己的漠然。

一個***壯漢，正是大副約翰·布拉德利，看到了李維。

他嗤笑一聲，吐掉嘴里的**渣。

“瞧瞧誰來了？

我們的小少爺從死神手里溜達回來了？”

他的語氣充滿嘲諷，“是來看著你的寶貝船怎么被莫里斯拆成柴火的嗎？”

李維沒有理會他的挑釁。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確的掃描儀，快速評估著這項核心資產。

船體結構： 老舊，但主體框架似乎還算堅固。

需要一次徹底的檢修和清理。

帆纜索具：損耗嚴重，存在安全隱患。

必須更換。

船員：士氣低落，專業技能存疑，忠誠度為負。

需要整頓或替換。

總體評估：一項高風險、低評級的不良資產。

但仍有通過運營產生正向現金流的潛力。

“布拉德利先生。”

李維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碼頭的嘈雜，“召集所有人。

現在。”

布拉德利愣了一下，那只獨眼里閃過一絲詫異。

這小子……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怯懦驚慌的雛兒了。

但他很快把這歸咎于大病初愈的虛張聲勢。

“怎么？

小少爺要發表就職演說？”

他譏諷著，但還是不情愿地吼了一嗓子，把船上那幾個懶散的水手叫了過來。

算上布拉德利，一共七個人。

個個面帶不屑，看著這個蒼白虛弱的年輕雇主。

李維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我是萊弗·艾蘭德爾。

這艘船的唯一所有者。”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動，“我們將進行一次航行。

目的地，黃金海岸。”

水手們發出幾聲嗤笑和咕噥。

“得了吧，小子，我們連出港的補給都買不起！”

一個水手喊道。

“而且誰愿意跟你去送死？

莫里斯的人就在碼頭盯著呢！”

另一個附和。

李維抬手，止住了他們的嘈雜。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資金和補給，我會解決。

你們的薪酬，在原有基礎上，增加百分之二十。

并且，”他頓了頓，拋出關鍵誘餌，“如果本次航行‘貨物’最終存活率超過百分之九十，每個人額外獲得純利潤百分之二的分紅。”

水手們愣住了。

加薪？

分紅？

這可不是他們熟悉的套路。

布拉德利的獨眼瞇了起來，警惕地看著李維。

“你哪來的錢？”

他首截了當地問。

“這不需要你操心。”

李維淡淡道，“你們只需要做出選擇：跟我出海，拿錢。

或者留下，等著莫里斯來找你們‘聊聊’你們之前欠下的酒錢和賭債。”

他精準地戳中了這些人的痛處。

原主的記憶里，這些船員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在碼頭區欠了不少麻煩債。

水手們面面相覷，臉上的不屑漸漸被猶豫和算計取代。

他們都是亡命徒，有錢賺，有危險，是常態。

李維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時間。

“布拉德利先生，給你一天時間，列出檢修船只和補充基礎補給所需的清單和預算。

要詳細。”

說完，他不再看這些船員，轉身走下跳板，向著碼頭區另一片相對“體面”的區域走去。

他要去尋找這個時代的“風險投資”。

他的目標不是傳統的銀行或借貸人，而是——保險商。

根據原主的記憶，利物浦己有幾家早期的海上保險公司。

他們承保船舶和貨物，但對**貿易這種高風險業務極其謹慎，保費高昂，條款苛刻。

李維走進一家名為“海獅保險合伙公司”的辦公室。

里面光線昏暗，一個戴著眼鏡、身材干瘦的老辦事員坐在柜臺后。

“有什么事，年輕人？”

辦事員頭也不抬。

“我要為一次航行投保。”

李維說。

辦事員抬起頭，打量了一下李維寒酸的穿著，皺了皺眉：“什么船？

去哪？

運什么？”

“‘百舌鳥號’。

去黃金海岸，然后到牙買加。

運‘普通貨物’。”

李維用了當時**貿易的隱語。

辦事員立刻露出厭惡和拒絕的表情。

“我們不保那種船！

更不保那種‘貨物’！

風險太高了！

百分之二十以上的損耗上帝都難料！

出去出去！”

李維沒有動。

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柜臺上，目光首視著辦事員。

“先生，請問貴公司如何評估風險？

基于過往模糊的經驗？

還是基于精確的數據？”

辦事員被問得一怔。

李維繼續道，語速平穩而清晰：“我能將‘貨物’損耗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以下。

我知道如何管理船員，減少**。

我知道如何規劃航線和補給，降低疾病發生率。

我需要的不是一份傳統的保險，而是一份基于新模型的‘對賭協議’。”

他開始拋出對方聽不懂的現代術語，但核心意思明確：“我可以支付一筆基礎保費。

但如果我的損耗率低于百分之十，貴公司需要返還部分保費作為獎勵。

如果高于，你們可以獲得超額賠付。

這對你們而言，是一筆概率上更有利的交易。

你們不是在承擔不可控的風險，而是在投資一個更高效的管理模式。”

辦事員張大了嘴，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李維。

他從沒聽過這樣的投保方式。

這年輕人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懂，但連在一起就變得匪夷所思。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沒有。”

李維的眼神冰冷而自信，“請叫你們能做主的人出來。

或者，我將帶著這個能為保險公司帶來革新和更高利潤的‘產品’，去找你們的競爭對手‘海錨保險公司’談談。

聽說他們更富有……冒險精神。”

威逼利誘。

李維熟練地運用著商業談判技巧。

辦事員被鎮住了。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起身走進了里間。

幾分鐘后，一個穿著黑色細麻外套、表情精明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他是公司的合伙人之一。

“年輕人，你剛才說的，很有意思……”男人目光銳利地打量著李維，“但空口無憑。”

李維知道，他需要展示更多的“信用”。

“我的船‘百舌鳥號’價值約二百英鎊。

我可以將其抵押給貴公司，作為我履行協議的部分保證。”

他拋出了自己的核心資產作為**，“同時，我會采購一批特殊物資——檸檬干、石灰粉、定量配給的食物，這些都將顯著降低航行風險。

我的所有決策都基于數據和概率，而非運氣。”

一場長達半小時的艱難談判。

李維用他超越時代的金融知識、冷酷的邏輯和破釜沉舟的魄力，最終……成功地說服了對方。

當他拿著那份墨跡未干、條款特殊的保險協議走出保險公司時，夕陽正將利物浦的碼頭染成一片血色。

他用這份保險協議和船契作為抵押，幾乎賒購齊了所有必要的物資和補給。

當布拉德利和船員們看著一車車的食物、清水、檸檬干、石灰粉，甚至還有不少嶄新纜繩和一塊備用帆布被運上“百舌鳥號”時，他們臉上的表情從譏諷變成了震驚，最后變成了深深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這小子……居然真的搞到了錢和東西？

他怎么辦到的？

布拉德利走到李維身邊，看著工人們忙碌，壓低聲音：“你瘋了？

你抵押了船？

要是失敗了，我們全都得完蛋！”

李維正拿著清單核對物資，頭也沒抬。

“布拉德利先生，”他的聲音毫無情緒，“失敗不是我的選項之一。

效率才是。”

他抬起頭，望向血色的大西洋。

他的眼神深處，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計算著的深淵。

“準備好‘優化’這一切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