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冬夜1993年元旦前的最后一節晚自習,北鎮高中高二(3)班的燈管蒙著層薄灰,卻被紅綢帶繞出了暖融融的光。
***堆著半袋凍梨、一筐沙糖橘,黑板右邊用彩色粉筆寫著“元旦聯歡”,左邊還留著半截沒擦干凈的三角函數公式,像給熱鬧日子留的小尾巴。
**趙國梁踩著上課鈴扛來臺雙卡錄音機,磁帶卡進槽里,鄧麗君的《甜蜜蜜》立刻漫過課桌間的縫隙。
靠窗的林曉梅把辮子拆了,長發用紅皮筋松松扎在腦后,手里捏著塊剛從家里帶來的花手絹,正幫同桌王艷把紙折的百合花粘在窗玻璃上。
玻璃外頭是化了又凍的雪,映著教室里的光,倒像蒙了層霧蒙蒙的糖紙。
“曉梅,一會兒你跟我合唱《萍聚》不?”
后桌的**軍戳了戳她的后背,聲音壓得低,耳朵尖卻紅了。
他剛在鎮上的供銷社買了包橘子味的硬糖,此刻正攥在手里,糖紙窸窣響。
林曉梅回頭時,正撞見他慌忙把糖往兜里塞的樣子,忍不住笑:“你五音不全,別把人家好好的歌唱跑調了。”
話雖這么說,指尖卻悄悄把剛折好的紙星星往他桌上放了一顆——是用英語課本里的舊書頁折的,還帶著油墨味。
聯歡會沒什么章法,有人唱跑了調的《同桌的你》,有人演了段學趙本山的小品,逗得全班拍桌子。
趙國梁不知從哪兒弄來個軍綠色的搪瓷缸,倒了點家里的散裝白酒,非要讓班主任抿一口。
老班笑著擺手,最后還是捏了顆凍梨放進嘴里,凍得首咧嘴,惹得全班哄笑。
十點半的時候,家長們陸續來接人。
林曉梅的媽沒來,托鄰居捎話讓她自己走,說路上的雪掃干凈了,不滑。
**軍瞅著她收拾書包,磨蹭著沒動,首到教室里只剩五六個人,才湊過去:“我送你吧,我家跟你家順道。”
王艷在一旁擠眉弄眼,林曉梅沒應聲,卻把圍巾又圍緊了些,算是默認。
幾個人站在教室門口商量,趙國梁突然說:“要不別回家了,去我家吧?
我爸媽今晚去親戚家了,咱玩會兒撲克再走。”
提議一出,沒人反對。
趙國梁家就在學校后頭的家屬院,走路五分鐘就到。
房子是老平房,進門得先跺掉鞋上的雪。
他點了盞昏黃的臺燈,拉上窗簾,把牌往炕上一攤——是副舊撲克,邊緣都卷了邊,黑桃A還缺了個角。
“玩‘升級’吧,兩副牌,分兩隊。”
**軍說著,悄悄往林曉梅身邊挪了挪。
炕上擠了六個人,林曉梅挨著**軍,腿碰到一起,都熱得趕緊往回收,又忍不住偷偷瞟對方。
第一局林曉梅和**軍分到了一隊。
他出牌時總先問她:“你有大的不?”
她要是點頭,他就把小牌扔出去;她要是搖頭,他就咬牙把主牌拆了打。
有次他手里剩張紅桃Q,明明能贏,卻故意輸給對面,就為了讓林曉梅手里的牌能順出去。
林曉梅看在眼里,沒說破,只是在他輸了牌撓頭時,遞了顆剛才沒吃完的沙糖橘過去。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飄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臺燈的光落在牌上,也落在**軍的手背上——他的手粗糙,是冬天幫家里劈柴磨的,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幫林曉梅把掉在炕上的頭發撿起來。
“哎,你們倆別光顧著眉目傳情啊,出牌啊!”
趙國梁打趣道,手里的牌往炕上一拍。
林曉梅的臉瞬間紅了,趕緊拿起一張牌扔出去,卻沒看清是啥,把手里唯一的主牌給出了。
**軍趕緊打圓場:“都怪我,剛才沒提醒她。”
說著,偷偷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像碰了團棉花,軟乎乎的。
林曉梅的手縮了一下,卻沒躲開,指尖還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玩到十二點,雪停了。
趙國梁看了眼掛在墻上的石英鐘:“得走了,再晚家長該著急了。”
幾個人收拾好牌,穿上鞋往門外走。
**軍走在林曉梅身后,出門時特意把她的圍巾又幫她緊了緊,低聲說:“路上慢點兒,我看著你走。”
林曉梅“嗯”了一聲,沒回頭,卻走得極慢。
快到她家巷子口時,她聽見身后的腳步聲還跟著,忍不住回頭:“你快回去吧,天太冷了。”
**軍站在路燈下,雪落在他的頭發上,像撒了層碎鹽。
他從兜里掏出顆糖,是剛才沒吃完的橘子硬糖,塞到她手里:“明天上課,我還你昨天那本《讀者》,我看完了。”
林曉梅捏著糖,糖紙在手里攥得發皺。
她看著他轉身往回走,背影在路燈下縮成個小點兒,才揣著糖往巷子里走。
進家門時,糖己經化了點,黏在指尖,甜得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第二天上課,**軍果然把《讀者》還了回來。
林曉梅翻開時,發現里面夾著張紙條,是用鉛筆寫的,字歪歪扭扭:“昨晚的牌,我是故意讓你的。”
紙條背面,還畫了顆小小的星星,跟她昨天給他的那顆一模一樣。
她抬頭看向后桌,**軍正假裝看黑板,耳朵卻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窗外的雪還沒化,陽光照在雪上,亮得晃眼。
林曉梅把紙條夾回書里,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顆畫在紙上的星星,心里像揣了塊剛化的糖,甜得發暖。
北鎮的冬天總是很長,可那個晚上的暖,卻像春天的芽,悄悄在兩個人心里發了芽。
后來他們再想起那個元旦夜,想起昏黃的臺燈、卷邊的撲克,還有手背上那輕輕一碰的溫度,總覺得那是整個高中時代里,最軟、最甜的一段時光——像凍梨化在嘴里的甜,像糖紙里藏著的暖,更像少年少女心里,沒說出口的那句“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