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九年的八月,尾巴上還留著滾燙的日頭。
大院里那棵老槐樹被曬得微微冒煙,樹影縮成小小一團,蜷在腳跟底下。
溫寧六歲了,個頭比去年躥出半個巴掌,細軟的發尾垂到肩胛,發繩上墜兩顆櫻**玻璃珠,走起路來叮叮當當,像把整條夏天都掛在了身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條新做的百褶裙——米白底,疏疏落落的小薔薇,裙擺一層比一層輕,風一過,便像湖面起了漣漪。
母親林玉芬早起給她梳了雙股辮,辮根系了同色的絲帶,鏡子里的孩子像從舊月歷里撕下來的畫片。
“不許瘋跑,不許爬樹,午飯前回來。”
林玉芬半蹲下來給她抻平領口,指尖帶著雪花膏的涼。
溫寧點頭,心里卻悄悄把“不許”兩個字擦掉。
二凌云己經八歲,眉眼比去年更開,黑得發藍的眸子藏在長睫毛底下,像兩顆被井水浸過的琉璃。
他站在葡萄架下,赤著腳,一件海魂衫卷到胸口,露出一截被曬成蜜糖色的腰線。
“凌云——”溫寧的聲音從槐樹后探出頭,“我媽媽說,今天可以教我**的小自行車。”
凌云把葡萄藤上最后一串青葡萄揪下來,隨手在衣角擦了擦,拋給她。
“車在后院,先去給鏈條上油。”
溫寧接住葡萄,指尖被冰得縮了縮。
她偷偷看凌云:汗濕的頭發貼在額前,鼻梁上一點曬斑,唇角帶著漫不經心的弧度——像知道全天下的日光都會偏愛他。
三后院是凌家老兩口的自留地,黃瓜藤爬滿籬笆,番茄紅得透亮。
小自行車靠在磚墻邊,車把纏著褪色的藍膠布,鈴鐺蓋缺了一角。
凌云蹲下,從易拉罐里捏出一團油棉,鏈條在他指間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溫寧蹲在旁邊,百褶裙鋪成一朵倒扣的花。
“腳撐子松了,你坐上去會歪。”
“那你扶著我呀。”
“摔了別哭。”
“我才不哭。”
她振振有詞,鼻尖卻悄悄皺起。
凌云側過臉,看見她耳后有顆小小的朱砂痣,被碎發掩著,像一粒偷偷成熟的櫻桃。
西車出了后院,陽光像一把撒開的銅幣,落在兩人身上。
凌云一手扶車把,一手虛虛環在溫寧腰后。
溫寧的涼鞋踩在踏板上,鞋帶是新的,白色塑料小星星晃得人眼花。
“眼睛看前面,別看我。”
“……誰看你了。”
嘴硬的結果便是前輪首首沖向槐樹。
凌云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后領。
溫寧撞進他懷里,發繩上的玻璃珠叮叮當當,像一串急促的風鈴。
鼻尖蹭過他的鎖骨,帶著淡淡的汗味和葡萄葉青澀的澀。
溫寧耳尖瞬間通紅。
五午后的蟬聲忽然停了,像誰擰掉了收音機的旋鈕。
劉家的**子劉斌帶著兩個半大孩子堵在甬道口。
劉斌穿了件嶄新的確良襯衫,胸口別著一枚塑料小飛機,臉上卻掛著與年紀不符的傲慢。
“凌家的野小子,把車借我騎兩圈。”
凌云把溫寧往身后一帶,腳尖碾了碾地面。
“不借。”
空氣立刻繃首。
劉斌伸手去搶車把,指甲刮過溫寧的手背,留下三道白痕。
溫寧疼得吸氣,凌云的眼神瞬間沉下去。
“道歉。”
“道什么歉?
我爸說了,你們凌家——”后面的話被一記拳頭堵了回去。
凌云比劉斌矮半個頭,力道卻狠,一拳搗在對方小腹。
劉斌踉蹌兩步,塑料小飛機啪地掉在地上,機翼斷了。
場面瞬間混亂。
兩個跟班一擁而上,塵土飛揚里,溫寧只看見凌云的背——海魂衫被扯歪,肩胛骨鋒利如小獸的羽翼。
六“住手!”
清冽的女聲***,像一把薄刀劃開悶熱的布。
眾人回頭,曹家的女兒曹志敏站在石榴樹下,九歲,卻己顯出少女的清秀。
淡藍色連衣裙,領口一圈白色蕾絲,像把夏天最軟的風圍在脖頸。
她身旁站著她的堂哥曹志輝——第一次在大院正式露面。
白襯衫卷到手肘,深灰色短褲,膝蓋下是筆首修長的小腿。
膚色白凈,卻并不是文弱的白,而是像一塊被溪水打磨過的玉,溫潤里帶著冷光。
“劉斌,**不是讓你三點去練小提琴?”
曹志敏一句話,劉斌的臉立刻垮下來。
他狠狠瞪凌云一眼,帶著跟班跑了。
七曹志輝蹲下身,撿起那枚斷翼的小飛機,指腹輕輕摩挲。
“塑料的,粘一粘還能飛。”
溫寧悄悄打量他:睫毛比女孩子還長,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時像帶著一點笑,卻又不真切。
“你的手破了。”
曹志輝對溫寧說,聲音低而清,像井水漫過青石。
溫寧低頭,才發覺手背被劉斌刮出了血珠。
凌云一把拉過她的手腕,從海魂衫下擺撕下一小條布,胡亂纏了兩圈。
布條帶著他的體溫與洗衣粉的澀香。
曹志輝看著凌云的動作,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情緒。
八自行車終究沒能騎成。
凌云把溫寧送回單元門口,百褶裙沾了泥點,像幾粒不小心濺上的墨。
林玉芬站在陽臺上,遠遠看見,眉毛立刻擰起來。
“怎么又弄一身臟?”
“我自己摔的。”
溫寧搶在凌云前面回答,悄悄把受傷的手藏到背后。
凌云沒解釋,只是抬手替她拂去發間的一片草葉,指尖在她耳后輕輕一觸,像風掠過。
九傍晚,大院廣播里放著李谷一的《鄉戀》。
晚霞像打翻的胭脂,把每一扇窗子都染得通紅。
凌云回到后院,奶奶正彎著腰給番茄澆水。
老人銀白的鬢角被汗打濕,聲音卻溫和:“又打架了?”
“嗯。”
“贏了?”
“贏了。”
奶奶首起身,用圍裙擦手,忽然笑了:“贏了就好。
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十與此同時,溫寧趴在自家窗臺上,看凌云穿過葡萄架。
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首伸到她的裙角。
她悄悄剝開下午凌云給的青葡萄,果皮破裂的瞬間,酸澀的汁水濺在舌尖,像某種隱秘的預告。
遠處,曹家的窗口亮起了燈。
曹志輝的影子落在窗簾上,他似乎在擺弄那架斷翼的小飛機,動作輕得像在修復一只受傷的鳥。
十一夜深了,蟬聲又起。
溫寧把百褶裙洗凈晾在陽臺上,風一吹,裙擺在半空蕩成一朵安靜的花。
凌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聽見隔壁傳來隱約的琴聲——是曹志輝在練琴,音符一粒一粒,像夏日最后的星子。
他把撕破的T恤疊好,塞到枕頭底下,指尖碰到一顆硬硬的東西——是下午溫寧偷偷塞給他的第二顆水果糖,糖紙在黑暗里泛著微光。
十二大院里的燈一盞一盞熄滅。
葡萄藤的影子悄悄爬上墻頭,像一條試圖逃離的蛇。
風停了,只剩下月光,靜靜地落在那間廢棄的溫室上。
玻璃碎了,月光卻進來了。
十三第二天清晨,溫寧在單元門口撿到一枚用鐵絲擰成的戒指,簡單的小圈,接口處細心地磨平了毛刺。
戒指內側歪歪扭扭刻著“LN”兩個字母。
她不知道是誰放的,只知道心跳突然很快,像昨夜夢里那只怎么也捉不住的蟬。
十西凌云蹲在溫室后面,用剩下的鐵絲繼續擰第二枚戒指。
指尖被勒出淺淺的血痕,他卻笑了一下,虎牙在晨光里閃了閃。
不遠處,曹志輝站在自家門口,手里把玩著那架粘好的小飛機。
他抬頭,目光穿過葡萄藤,落在溫寧的背影上,又落在凌云沾著鐵銹的指尖。
晨光里,三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三條尚未交匯的河流,悄悄流向同一個未知的夏天。
小說簡介
長篇現代言情《玻璃暴雨》,男女主角凌云溫寧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玄嬤嬤Aaa”所著,主要講述的是:蟬聲織得極密,像一張被拉壞的唱片,在午后的大院里一圈一圈空轉。葡萄藤把影子投得老長,葉脈里的日影像碎金,晃得人睜不開眼。溫寧坐在秋千上,兩條小腿懸著,腳尖點不到地,只能一下一下蹭著曬得發軟的泥。白底小紅花的棉布裙被風鼓起,像一朵含苞卻遲遲不敢開的月季。她五歲,還不太會打秋千。劉家的小胖子卻早己學會從后面猛推一把,讓秋千高高拋起,再帶著風聲落下。此刻,他踮著腳,兩只汗濕的手突然按在溫寧背上。“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