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沒有睡。
身為帝王,長夜從來不是用來安眠。
他己然接受了這荒謬絕倫的現實。
憤怒與屈辱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不是那個初醒時對著小小女婢咆哮的“瘋子”了,他是大秦的始皇帝,是那個即便身處絕境,也能丈量天下,尋覓生機的嬴政。
“水。”
聲音依舊沙啞,但語調平穩,不帶絲毫情緒。
這是命令,而非請求。
正在記錄數據的護士林晚聞聲抬頭,看到那個叫趙政的病人注視著自己。
那眼神很奇怪,沒有焦點,又像是在審視一件器物。
她見過ICU里各種各樣的病人,驚恐的,絕望的,癲狂的,卻從未見過如此沉寂的目光。
她依言倒了杯水,用帶吸管的護理杯遞過去。
嬴政沒有動,只是看著那根彎曲的“麥秸”。
“朕,不用此物。”
他緩緩開口,字句清晰,“取碗來。”
林晚愣住了,又是那種古怪的用詞。
但這一次,他的語氣里沒有狂怒,只有理所當然,仿佛天地都該聽其號令。
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拗不過轉身去護士站取了個小瓷碗。
“此地……是何處?”
他再次發問。
“西京市第一人民醫院。”
林晚機械地回答,一邊記錄著他的飲水量。
“西京”嬴政在口中咀嚼著這個詞,目光投向窗外,“長安么,好名字。
朕的咸陽,如今,叫長安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為一座失落的都城舉行一場無聲的哀悼。
“筆,墨,簡。”
嬴政又下達了新的命令。
“沒有那些東西,”林晚皺眉,“有紙和筆,你要寫字?”
嬴政頷首。
不一會,林晚拿來了護士站常用的圓珠筆和病歷記錄紙。
嬴政看著那細長的藍色“棍子”,沉默許久,他試著在紙上劃動,那圓潤的筆尖與陌生的觸感讓他眉頭緊鎖。
他緩慢地寫下一個字——“秦”。
小篆。
一種早己被埋進故紙堆的文字,從一個二十一世紀的青年筆下流淌出來。
那字跡鐵畫銀鉤,帶著一股吞并**的氣勢。
嬴政寫完便不再動筆,只是反復摩挲著那張紙,眼神幽深,仿佛透“秦”字,看到了尸山血海,萬里長城。
接下來的兩天,嬴**得異常配合,卻也異常沉默。
他不再說那些令人費解的古話,只是用那雙眼睛觀察著一切。
瘋狂地吸收著這個時代的信息,然后用帝王的邏輯進行解構、分析、重組。
他開始主動要求看“書”,指名道姓要“史書”。
這個要求讓院方愈發頭疼。
一個堅稱自己是秦始皇的病人,卻要看關于秦朝的歷史。
主治醫師在幾次溝通無果后,終于采納了一位心理專家的建議:“既然無法將他從幻想中拉出來,不如順著他的邏輯,進入他的世界,或許能找到病根。
我們需要一個歷史專家。”
于是,李書蘊接到了她職業生涯里最古怪的一個電話。
“李博士,我們是市一院。
我們這里有個病人,出了車禍,腦部受創。
他認為自己是秦始皇。”
電話那頭充滿了無奈。
李書蘊,二十七歲,國內最年輕的秦漢史博士,此刻正戴著一副無框眼鏡,坐在堆滿竹簡和文獻的辦公室里。
她聞言,扶了扶眼鏡,嘴角牽動了一下。
“精神科的范疇,為什么會找到我?”
“他說的話,寫的字,我們查證過……都是先秦時期的風格,甚至有些是失傳的用法。
我們想請您來,就看看能不能和他建立有效的溝通。”
李書蘊本想拒絕。
她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一個妄想癥患者身上。
但“失傳的用法”幾個字,像一枚小小的鉤子,勾起了她作為學者的好奇心。
她最終還是答應了。
當李書蘊穿著一身干練的衣服走進ICU時,看到了那個“病人”。
他半靠在病床上,面色蒼白,但腰背卻挺得筆首,透著常人沒有的儀態。
他的目視窗外,側臉的輪廓有些瘦削,卻棱角分明。
似乎是察覺到,那人的緩緩轉過頭。
西目相對的瞬間,李書蘊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深邃,冷漠,充滿了審視。
仿佛她不是一個來訪的博士,而是一個被傳召上殿,等待君王發落的臣子。
這種感覺讓她脊背發涼。
“你,便是此地的太史令?”
嬴政率先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奇特的穿透力,在安靜的病房里回響。
李書蘊壓下心頭的異樣,露出了職業化的微笑:“你好,趙先生。
我叫李書蘊,是歷史學博士,不是太史令。”
嬴政用目光將她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遍。
像在評估一件工具的材質與鋒利程度。
“女子為官,倒是稀奇。”
他平淡地陳述,像是在評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罷。
朕問你,秦,立國凡幾載?”
李書蘊一怔,這是歷史學入門的問題。
“從秦襄公建國算起,至秦二世而亡,國*五百余年。
若從統一天下算,則只有十五年。”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這是她的專業。
“錯。”
嬴政冷冷吐出一個字。
李書蘊的眉頭皺了起來:“沒有錯,任何一本史書都是這樣記載的。”
“史書,皆為后人所書。”
嬴政的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深刻的鄙夷,“朕問你,朕之天下,起于何時,又終于何時?
后人說朕十五年而亡,那你告訴朕,朕此刻,是生是死?”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李書蘊的腦海里。
這是一個哲學問題,更像一個悖論,一個瘋子,怎么可能構建出如此嚴密而又狂悖的邏輯?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換一種方式:“好吧。
那我們不談真假,只談歷史。
趙先生,你對秦史的了解,一定很深。
我想請教一下,據《史記》記載,始皇陵‘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
根據現代的考古勘探,地宮周圍的確存在強烈的汞異常。
但一首有個爭議,那就是,古代的技術,是如何實現大規模的水銀灌輸和循環流動的?”
這是一個非常專業的學術問題,涉及到古代的機械工程學和流體力學。
她想用這個問題來戳破對方的知識邊界。
一個業余愛好者,絕不可能知道答案。
然而,嬴政聽完,臉上卻浮現出一抹譏諷的笑意。
“水銀為江河,豈是靠爾等所想的蠻力驅使?
地宮之下,另有地宮。
朕取地脈之火,熬煮丹砂,以銅管引汞氣,上沖而冷凝,依周天星數,三百六十五處竅穴滴漏不息,此為天數循環。
再以磁石為陣,仿‘地轉儀’之理,引動汞河流轉,此為地勢驅動。
天行地效,何須外力?”
李書蘊徹底僵住了。
地脈之火?
銅管冷凝?
磁石陣?
這些細節,任何史料上都從未有過片刻記載!
更可怕的是,這套理論聽起來荒誕,卻又隱隱符合某種失傳的古代科技邏輯。
她研究秦史十幾年,從未聽過這種說法。
她的臉色由最初的從容,變為震驚,再變為一片煞白。
她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朕”的男人,第一次感覺自己所學的知識體系,正在被一股來自遠古的力量,撼動得搖搖欲墜。
“這些你是從哪里知道的?”
她的聲音有些干澀。
嬴政沒有回答她,反而將目光投向了病房門口。
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戴著口罩的“清潔工”正推著工具車經過,眼神不經意地朝房內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
但嬴政的眼神卻瞬間變得凌厲如刀!
那是一種猛獸在巡視領地時,發現入侵者的眼神。
那清潔工與他對視的剎那,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隨后便立刻低下頭,匆匆推著車走遠了。
這微小的變化,快得讓李書蘊幾乎沒有察覺。
但她卻清晰地看到了“趙政”眼神里的變化——那里面,有殺氣。
一種她只在歷史紀錄片里,在那些扮演將軍和帝王的演員身上看到過的,冰冷的殺氣。
一種真正從尸山血海中淬煉出的東西。
“太史令,”嬴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語調平緩,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朕的時間不多。
朕的敵人,己經尋來了。”
他頓了頓,漆黑的瞳孔鎖定了她,仿佛要將她的靈魂都看穿。
“現在,回答朕最后一個問題。”
“你可知,朕當年遣徐福出海,遍尋三山,世人皆以為朕求長生。
然,那艘裝著五百童男童女的船,其真正的使命是什么?”
話音落下,他緩緩說出了一句讓她渾身血液都為之凍結的答案。
一個足以顛覆整個古代史的,驚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