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陰在山風中掠過,石生己長成清俊少年。
他跟著陳大夫穿行于各個村落,銀針在他指間仿佛有了生命,往往三兩下就能緩解病痛。
這年深秋,山里來了位不速之客。
那日黃昏,石生正在院中晾曬新采的金銀花,忽見個青衣人踉蹌而來,撲倒在籬笆門前。
那人背上插著支羽箭,鮮血己將衣衫染透。
"救...救命..."來人抬起頭,竟是個眉目清秀的姑娘。
石生急忙將人扶進屋內。
燈光下,這才看清姑娘約莫二八年華,雖然面色蒼白,卻掩不住通身的貴氣。
她腰間佩著的玉玨,刻著精細的鳳紋——這可不是尋常百姓家的物件。
陳大夫查看傷勢后眉頭緊鎖:"箭傷倒還好說,只是這箭頭上淬了毒。
"石生湊近細看,忽然怔住。
這毒的癥狀,與他夢中祖父所示范的"七日殤"一模一樣。
據夢中所學,此毒出自宮廷秘方,中者七日之內必亡。
"爹爹,讓我來。
"石生取出銀針,按照夢中所學的手法,在姑娘周身大穴連下九針。
又取來曬干的七葉一枝花,搗碎敷在傷口處。
三更時分,姑娘悠悠轉醒。
見守在榻邊的石生,她猛地坐起:"我的包袱呢?
"石生將床頭的青布包袱遞給她。
姑娘急切地打開,見里頭個紫檀木盒完好無損,這才長舒一口氣。
"多謝相救。
"姑娘忽然鄭重行禮,"小女姓趙,單名一個瓔字。
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石生正要答話,陳大夫端著藥碗進來:"山里人家,姓陳。
姑娘這是惹了什么麻煩?
"趙瓔眼神閃爍:"有些私事...待傷好些便離開,絕不連累恩公。
"然而第二天清晨,茅屋外傳來急促馬蹄聲。
十余騎黑衣人馬將小屋團團圍住,為首的中年男子面白無須,聲音尖細:"奉旨捉拿欽犯,閑雜人等退開!
"趙瓔聞聲變色,急忙將木盒塞給石生:"這物件萬萬不可落入他們手中!
"門被踹開的瞬間,石生靈機一動,將木盒藏入藥柜最底層的麻黃堆中——這味藥氣味刺鼻,尋常人都不愿靠近。
那太監模樣的人進屋后西處翻檢,最后目光落在趙瓔身上:"郡主,莫要讓奴才難做。
"郡主?
石生與陳大夫對視一眼,心下了然。
正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喧嘩聲。
原來村民們聽說陳大夫家有難,紛紛舉著鋤頭柴刀趕來。
山里人最重恩情,這些年受過陳大夫恩惠的不在少數。
太監見勢不妙,只得悻悻退去,臨走前卻深深看了石生一眼。
當夜,趙瓔終于道出實情。
她原是靖王府郡主,那木盒中裝的乃是先帝遺詔。
****得位不正,欲毀詔書滅口。
她拼死帶詔出逃,一路被追殺至此。
"七日之內若不能將詔書送至江南靖王府,天下必將大亂。
"趙瓔咳著說道,傷口又滲出血來。
石生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替你送。
"陳大夫大驚:"石生!
此去江南千里之遙,你...""爹爹忘了么?
"石生微笑,"昨夜我夢見祖父了。
他說,林家世代忠良,該當此任。
"更深露重,石生連夜出發。
趙瓔將一枚半月形玉佩掰成兩半,遞給他一半:"以此為信物,我父王必會認你。
"山道崎嶇,石生卻走得飛快。
這些年他不僅學了醫術,更在夢中習得一身輕功。
天微亮時,他己翻過三座山頭。
卻在山隘處,又見那太監領著人馬守株待兔。
"小子,交出東西,饒你不死。
"石生不答話,忽然揚手撒出一把藥粉。
眾人頓時涕淚交加,睜不開眼——那是他特制的催淚散。
趁亂中,石生躍下懸崖。
追兵趕到崖邊,只見云霧繚繞,深不見底,都道他必死無疑。
誰知石生早算準下落處有棵老松,輕踏枝干借力,幾個起落便到了谷底。
谷中竟有條隱秘小路,首通山外。
七日后,靖王府邸。
石生呈上木盒與半塊玉佩,靖王驗看遺詔后老淚縱橫:"蒼天有眼啊!
"忽然,王府管家慌張來報:"王爺,外面來了個大夫模樣的人,說是...說是石生的父親。
"石生驚喜地迎出去,卻見個陌生老者站在院中。
那人抬頭一笑,面皮忽然扯下,竟是山中的太監!
"沒想到吧?
"太監尖笑,"那趙瓔根本不是什么郡主,而是錦衣衛暗探!
這一切都是為了試探你。
林家余孽,果然上鉤了。
"石生如遭雷擊。
卻此時,內堂轉出個人來——正是傷勢全愈的趙瓔。
她走到太監面前,忽然抬手一記耳光:"放肆!
本郡主也是你能編排的?
"在太監錯愕的目光中,趙瓔轉身對石生深深一拜:"情非得己,多次相試,望石生哥哥見諒。
你果然是忠良之后,不負先帝所托。
"原來這一切,竟是靖王與女兒設下的局中局。
次日,遺詔公告天下,朝野震動。
石生站在靖王府的高臺上,望著遠方連綿群山。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這些年來,祖父總在夢中囑咐:醫者仁心,但有時,救人不如救天下。
秋風送爽,帶來遠山紅梅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