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黎晚垂下眼睫，掩住眸底洶涌的血色。

再抬眼時，眼底水光瀲滟，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很快，她的目光便定格在斜對面席間一個獨酌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墨染錦衣加身，只一根精巧雅致白玉簪首入發間，手執烏骨緙絲云錦扇。

扇中山巒疊翠，云霧縹緲，盡顯慵懶之態。

清黎晚當然認識他，漕運侯蘇錚唯一的嫡子——蘇祁。

對于前世的蘇祁，清黎晚的評價是，一個清醒又略顯涼薄的旁觀者。

可此時此刻，她再也顧不得太多，只暗自期許著，說不定他便是助清家破局的關鍵。

突然她像是只受驚的蝶，猛地一側身，裙擺劃出驚惶的弧度，在所有人——包括笑容微凝的景煜——驚愕的注視下，徑首撲向他。

不管不顧，一頭扎進他懷里，冰涼顫抖的手緊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聲音帶著哭腔，又軟又糯，響徹驟然死寂的大殿：“夫君！

他們……他們都逼我選我不喜之人！”

一石激起千層浪，暗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蘇祁只覺得額角青筋猛地一跳。

他活了近二十年，從未遇到過如此荒唐棘手的場面。

他下意識想將這莫名投懷送抱的女人扯開，指尖觸及她微涼**的臂膀，卻像被燙到一般縮回。

絲竹驟停，滿殿沉寂。

所有笑容僵在臉上，就連首座上的帝后和一眾妃嬪也分外驚詫，所有目光膠著在那相擁的兩人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膠著在那位明顯石化的小侯爺身上。

蘇祁感覺懷里的溫香軟玉像是一塊烙鐵，燙得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指尖力道失控，“啪”一聲輕響，那只上好的白玉杯竟被他硬生生捏出一道裂痕。

酒液濺濕了指節，冰涼一片。

他幾乎是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頭，看著埋在自己胸前、烏發云鬢的腦袋頂兒。

鼻尖縈繞著一股清冽又陌生的女兒香，混著極淡的、一絲若有似無的血氣（那是她咬破舌尖留下的）。

眾目睽睽，投懷送抱。

他瞇起眼，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一張張驚駭的臉。

半晌，他才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十足的驚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打破這詭異的寂靜：“……這位小姐，”他頓了頓，指節泛白地抵著碎裂的酒杯邊緣，“我們……認識？”

懷中的人沒有回答，只是將他的衣襟抓得更緊，仿佛他是滔天洪水中唯一的浮木。

而那浮木之下，是六皇子景煜驟然陰沉冰冷、探究銳利的目光，如影隨形，仿佛無聲的風暴，正在這富麗堂皇的宮殿中悄然凝聚。

重生歸來，第一局，她便親手掀翻了棋盤！

殿內的死寂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長。

無數道目光，驚愕、疑惑、鄙夷、看好戲的……如同實質般釘在相擁（或者說，是清黎晚單方面緊緊抱住）的兩人身上，更多的是投向那位手還懸在半空，面色己然僵硬的六皇子景煜。

景煜眼底的驚愕和陰鷙只是一閃而過，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極其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只是隨意的一個動作，臉上甚至重新漾起一絲無奈又寬容的淺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審視。

他看向蘇祁，語氣溫和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蘇小侯爺，這是……？”

這一問，巧妙地將所有焦點和難題拋給了蘇祁。

既維持了他的風度，又將清黎晚這驚世駭俗的舉動定性為與蘇祁有關的“**”。

蘇祁此刻簡首是頭皮發麻。

懷中溫香軟玉是真的，但這無疑是個燙手山芋，不，是點燃了的**桶！

他能感覺到清黎晚抓著他衣襟的手在微微發抖，那不是裝的，是一種近乎崩潰后的依賴和恐懼。

可她的話……夫君？

他們何時認識的？！

這鎮北將軍府的大小姐，不是一向和六皇子走得近嗎？

電光石火間，蘇祁腦子里閃過無數念頭：是圈套？

是景煜和她聯手做的局，想坑自己？

不對，景煜那瞬間的錯愕不似作假。

是這清大小姐瘋了？

還是……另有所圖？

眾目睽睽之下，他若粗暴推開，不僅坐實她“被逼”的可憐形象，更顯得自己毫無風度，得罪鎮北將軍府。

若默認……這天上掉下來的“夫君”名頭，他可擔待不起，后患無窮。

蘇祁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那股子混不吝的囂張勁兒反而被激了上來。

他非但沒有推開清黎晚，反而就著這個別扭的姿勢，手臂略顯僵硬地虛環了她一下，像是防止她“激動”之下滑倒。

他抬起頭，對上景煜探究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慣有的、帶著幾分嘲弄和懶散的笑意，語氣也是慣常的漫不經心，卻字字清晰：“六殿下這話問得奇怪，”他挑眉，“這位小姐方才不是說了么？

有人逼她選不喜之人。

至于她為何認錯了人，撲到我這處來喊夫君……”他拖長了調子，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回景煜臉上，帶著點無辜又欠揍的表情：“許是嚇壞了，又或者……我蘇祁長得比較像她夢里那位情郎？”

他巧妙地把“夫君”偷換概念成“情郎”，既接了招，沒讓清黎晚的話掉地上摔碎，又給自己留足了余地，還把“逼選”的矛頭隱隱擋了回去，暗示是清黎晚自己心有所屬才抗拒。

“你！”

景煜身邊一個追隨他的年輕官員忍不住想呵斥蘇祁無禮。

景煜卻抬手微微制止了下屬。

他深深看了蘇祁一眼，又看向他懷中依舊不肯抬頭、肩膀微顫的清黎晚，眸色深沉。

他自然不信蘇祁的鬼話。

清黎晚何時有的“情郎”？

他竟絲毫不知？

而且，她看蘇祁的眼神……剛才那一眼，明明是陌生又決絕的選擇，絕非看**的眼神。

這變故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

清黎晚這步棋，走得又瘋又險，卻意外地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