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黑色的蜘蛛趴在網上，八條腿舒展，像一個來自深淵的印記。

林凡的胃在抽搐，一部分是餓的，另一部分是惡心的。

蛋白質？

這玩意兒看起來更像是劇毒。

他吞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作為一個在實驗室里連小白鼠**都要戴三層手套處理的人，生吞一只看起來就能送人上路的節肢動物，這挑戰的不是他的胃，是他的世界觀。

算了。

寧可**，也不能臟死、毒死、或者惡心死。

求生的**最終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

他必須出去，必須找到真正的食物，而不是跟一只蜘蛛玩“荒野求生”。

扶著墻，林凡一步一挪地蹭到門邊，拉開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吱呀——”一聲綿長而刺耳的**，像是這間屋子在發出最后的挽歌。

門外的陽光并不算猛烈，但對于久病初愈、又長期處于昏暗環境的林凡來說，依舊晃得他眼前發黑，金星亂冒。

他靠在門框上，緩了好一陣，才勉強適應了外面的光線。

他所在的鎮子，根據原身的記憶，叫做桑梓鎮。

名字倒是頗有幾分詩意，但眼前的景象卻跟詩意半點不沾邊。

腳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一場雨就能變成泥潭。

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低矮破舊，土坯墻，茅草頂，偶爾有幾戶青瓦房，便顯得鶴立雞群。

空氣中混雜著塵土、牲畜糞便和某種不知名植物腐爛的氣味，不算好聞，但至少比屋子里的霉味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街上行人稀少，三三兩兩走過的，也大多面帶菜色，步履匆匆。

偶爾有幾個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鬧，發出的笑聲，是這片沉寂中為數不多的亮色。

林凡拖著兩條像是灌了鉛的腿，朝著鎮子中心的方向走去。

他漫無目的，只是本能地想去人多一點的地方。

每走一步，大腿根都傳來酸軟的**，肺部也像是破風箱一樣呼哧作響。

他現在這副尊容，活脫脫一個剛從墳里爬出來的難民。

路過的人看到他，都下意識地避開幾步，眼神里帶著一絲嫌惡和警惕。

林凡不在乎。

他現在所有的心神，都用來和自己這具破敗的身體做斗爭。

走了約莫一刻鐘，實際上可能還不到五百米，林凡己經汗流浹背，眼前陣陣發黑。

他看到街角一棵大槐樹下，有個老人支著個攤子，便再也撐不住，晃晃悠悠地走了過去，一**蹲在攤子前的陰影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這是一個舊書攤。

幾塊木板搭成的簡易架子上，零零散散地擺著幾十本泛黃、卷角的舊書。

攤主是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老頭，正靠在槐樹干上打盹，一只蒲扇蓋在臉上，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林凡的喘息聲驚動了他。

老頭把蒲扇從臉上拿開，瞇著眼瞥了林凡一下，看到他那副病鬼模樣，眉頭皺了皺，但也沒開口趕人。

林凡歇了一會兒，總算緩過一口氣。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那些舊書上。

反正也沒地方去，不如看看。

作為一個前世的理科生，他最大的愛好就是看書，各種雜書都看。

或許，能從這些故紙堆里，找到一些關于這個世界的有用信息。

他撐著地站起來，走到書攤前，拿起一本最近的開始翻看。

書頁枯黃發脆，散發著一股陳年的墨香和塵土味。

大多是些《勸學文》、《三字經》之類的啟蒙讀物，還有幾本不知哪個朝代的詩集，內容枯燥乏味。

林凡耐著性子一本本翻過去。

他的動作很慢，一方面是沒力氣，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掩飾自己想白嫖信息的意圖。

“咳，小伙子，要買書？”

攤主老頭不知何時醒了，聲音沙啞地問。

“隨便看看。”

林凡頭也不抬地應了一句，聲音微弱。

他拿起一本沒有封皮，書脊都快散架的厚書。

書頁的邊緣己經發黑，看樣子有些年頭了。

翻開第一頁，是幾個歪歪扭扭的毛筆字——《桑梓鎮風物志》。

介紹本地情況的？

這個好。

林凡精神一振，看得認真了些。

書里記載了桑梓鎮的地理、歷史、一些地方傳說和特產。

內容很雜，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文筆也相當粗糙，像是個賬房先生的隨筆。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想從中找到一些關于“妖魔鬼怪”的線索。

然而，書里對此諱莫如深，只在提到鎮子西邊的黑風山時，用了一句“山中有大兇，日落后不可入”。

具體是什么“大兇”，卻一個字都沒提。

林凡有些失望，正準備把書放下，手指卻在書頁中間摸到了一絲異樣的厚度。

他心里一動，不動聲色地用指甲輕輕捻開。

書的夾層里，竟然還藏著幾張折疊起來的紙。

紙張比書頁更黃，也更薄，質地像是某種皮紙，邊緣己經磨損得厲害。

林凡小心翼翼地將它展開，借著從槐樹葉縫隙里漏下的光斑，仔細查看。

紙上一共畫了五幅圖。

線條極其簡陋，像是孩童的涂鴉。

分別畫著一頭猛虎、一只青蛇、一頭烏龜、一只猿猴和一只白鶴。

每幅圖的旁邊，都用蠅頭小楷標注著一些字，講解姿勢的要點和一種……奇特的呼吸方法？

在第一張紙的頂端，寫著三個古樸的篆字——五形拳。

林凡的心臟，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一拍。

不是五禽戲，是五形拳。

雖然只有兩字之差，但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前者是養生，后者……是殺伐！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狂跳，呼吸卻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半分。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打著哈欠的攤主，見他沒注意這邊，才又將目光落回那幾張紙上。

虎形取其兇猛，鹿形取其迅捷，熊形取其沉穩，猿形取其靈動，鳥形取其輕盈。

這絕對不是簡單的鍛煉法門！

在這個可能有妖魔鬼怪的世界，這幾張薄薄的紙，或許就是他活下去的最大依仗！

他迅速將紙張重新疊好，塞回書頁的夾層里，然后把那本破爛的《桑梓鎮風物志》拿在手里，裝作百無聊賴的樣子，問攤主：“老丈，這本書怎么賣？”

老頭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一下那本書，又看了看林凡，懶洋洋地伸出五根手指：“五文錢。”

林凡的心沉了一下。

他全部的家當，也就那幾枚在箱底摸出來的銅板，具體幾個他都沒來得及數。

他把手伸進懷里，實際上是在摸索褲子口袋里那幾個冰涼的小東西。

一枚，兩枚，三枚……一共只有西枚。

“太貴了，”林凡搖搖頭，聲音沙啞地講價，“就是本沒人要的雜書，你看都快散架了。

三文錢，賣不賣？”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斤斤計較的窮小子，而不是一個發現了絕世秘籍的穿越者。

“不賣不賣，”老頭把蒲扇搖得嘩嘩響，“這可是前朝的古本，五文錢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的古本。

林凡心里罵了一句，臉上卻露出為難的神色。

他把書放回攤子上，轉身就想走，但腳步卻像生了根一樣，挪不動。

他知道，他今天要是走了，可能就再也見不到這本“秘籍”了。

賭一把！

他轉過身，從懷里掏出那西枚銅板，攤在手心，一臉肉痛地遞到老頭面前：“老丈，我就剩這西文錢了，您看……行個方便？”

老頭看著他手心里的西枚銅板，又看看他那張比紙還白的臉，沉默了片刻。

或許是覺得和一個快死的病秧子計較沒意思，或許是今天還沒開張，他最終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拿走拿走！

算我可憐你。”

林凡心中一喜，趕緊把銅板塞到老頭手里，一把抓起那本《桑梓鎮風物志》，緊緊地抱在懷里，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

“多謝老丈。”

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后轉身就走，一刻也不敢多留，生怕老頭反悔。

他走的很快，比來時快得多。

強烈的精神刺激，似乎讓他短暫地忘記了身體的虛弱。

首到轉過街角，徹底離開了那棵大槐樹的視線范圍，林凡才靠在墻上，劇烈地喘息起來。

懷里的書，硬邦邦的，硌得他胸口生疼。

但他卻感覺不到疼。

他用盡了身上最后一文錢，換來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

他不知道這《五形拳》到底有沒有用，也不知道自己這副身體能不能練。

但這是他目前唯一的，能抓住的稻草。

林凡抬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扶著墻，一步一步，向著那個破敗的“家”走去。

他的腳步依舊虛浮，但眼神，卻比來時亮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