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錚的手并未從劍柄上移開。
那縷轉瞬即逝的幽寒之力,陰柔卻深不可測,像赤水最深處的暗流,與他所知的任何靈力都迥然不同。
它出現得詭異,消失得更是干凈利落,若非他神識敏銳遠超常人,幾乎要以為那是錯覺。
他的目光沉靜如水,卻帶著千鈞重量,落在云羲身上,試圖從她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上找出絲毫破綻。
然而,她只是細心地將老婦扶起,喂了些清水,動作輕柔自然,仿佛方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他的錯覺。
“方才那黑氣……”炎錚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自帶一股威壓。
云羲抬眸,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與后怕:“許是老人家體內殘存的瘴毒?
赤水畔的草藥,有時是會沾染些不干凈的東西。
多謝將軍關心,己經無礙了。”
她語氣溫軟,將一切推給了常見的瘴癘,滴水不漏。
炎錚沉默地看著她。
這個女子,要么是真的無辜,要么就是極擅偽裝。
無論是哪一種,都值得深入探查。
他身負監視赤水異動之責,任何疑點都不能放過。
“你叫什么名字?”
他問。
“民女云羲。”
她微微福身。
“云羲。”
炎錚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在他唇齒間流過,帶著一種莫名的冷冽質感,“近日赤水不安,若有異常,無論多細微,立即報知官署。
若有隱瞞……”他未盡之語帶著神的威嚴和警告。
“民女謹記。”
云羲垂首應道。
炎錚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甲胄之聲漸遠,但那灼熱而凜冽的氣息似乎還殘留在空氣中,壓迫著云羲的神經。
她緩緩首起身,走到門邊,看著那一抹玄色身影消失在巷口,指尖微微發涼。
他知道了嗎?
還是僅僅懷疑?
昆侖神將的介入,讓事情變得無比棘手。
她必須更加小心。
榻上的老婦悠悠轉醒,感激涕零。
云羲溫言安撫,送走老人后,卻再無心思接診,早早關了醫舍的門。
夜深人靜,赤水河的潮聲隱隱傳來。
云羲獨坐窗前,望著天邊那輪被薄霧遮掩、顯得有些蒼涼的月亮。
體內那股幽都之力似乎因白日的動用而有些活躍,絲絲縷縷的寒意在她經脈中流轉,帶來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悸動。
她的身世,是師父臨終前才含糊告知的。
只說她血脈特殊,與赤水幽都息息相關,務必隱藏力量,否則會引來大禍。
具體是何身份,幽都究竟藏著什么,師父卻來不及細說便溘然長逝。
這些年,她謹小慎微,偏安一隅,以為能永遠藏下去。
可如今,赤水異動頻發,神將降臨,平靜的日子,恐怕真的要結束了。
正當她心神不寧之際,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慵懶。
“嘖,我說這小小軒轅城怎么突然多了股子昆侖山的冷硬石頭味兒,原來是炎錚那家伙來了。
沒嚇著我們小云羲吧?”
話音未落,一道緋色的身影如煙般掠入室內,悄無聲息地落在她面前。
來人身著繡著繁復暗紋的緋色長袍,墨發未束,隨意披散,襯得一張臉俊美得近乎妖異。
一雙桃花眼眼波流轉,顧盼生輝,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青丘國的王子——玄禺。
云羲見到他,緊繃的心弦稍稍放松,卻又有些無奈:“你怎么又擅闖民宅?”
“我這不是擔心你嗎?”
玄禺自來熟地在她對面坐下,自顧自倒了杯冷茶,“感應到那石頭人的氣息,我就趕緊過來了。
他沒為難你吧?”
“炎錚將軍只是例行公事。”
云羲淡淡道。
“例行公事?”
玄禺嗤笑一聲,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那雙桃花眼里難得帶上一絲認真,“小云羲,別瞞我。
赤水最近很不尋常,連我父王都注意到了。
炎錚那家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巡邊神將,他出現在這里,絕不僅僅是‘例行公事’。
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煩了?”
他的目光敏銳,帶著狐貍天生的洞察力。
云羲心下一緊,別開臉:“我能有什么麻煩。
我只是個尋常醫師。”
“尋常醫師可不會讓昆侖神將特意駐足探查。”
玄禺顯然不信,但他并未逼迫,只是懶洋洋地靠回椅背,晃著茶杯,“罷了,你不愿說,我不問。
不過記住,若有麻煩,隨時來青丘找我。
我青丘狐族,還不至于怕了他昆侖神將。”
這話說得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護短意味。
云羲心中微暖,知道他是真心相助。
玄禺雖看似**不羈,卻重情重義,多年前她偶然救過一只受傷的小狐,沒想到竟是偷溜出青丘玩耍的他。
自此之后,他便時常來找她,時而送些靈藥奇珍,時而只是插科打諢,是她枯燥生活中一抹鮮亮而輕松的色彩。
與面對炎錚時的緊繃和壓抑截然不同。
“多謝。”
她輕聲道。
“謝什么?”
玄禺挑眉,笑得風情萬種,“真要謝,不如跟我回青丘?
這軒轅城眼看就要變成是非之地了,無趣得緊。
我青丘有萬里桃花林,美酒佳肴,保證比這里快活。”
這己不是他第一次提議。
以往云羲都是一笑置之,但今日,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感受著體內不安的力量和即將到來的風波,她竟有一瞬間的動搖。
然而,也只是瞬間。
她的根在這里,她的宿命或許也在這里。
離開,又能逃到幾時?
見她沉默,玄禺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又掩飾過去,笑道:“不急,你慢慢想。
反正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
他又絮絮叨叨說了些青丘的趣事,試圖驅散她眉間的輕愁。
首到子夜時分,玄禺才起身告辭,緋色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醫舍重歸寂靜。
云羲卻再無睡意。
炎錚的懷疑與警告,玄禺的關懷與提議,赤水之下蠢蠢欲動的秘密……如同交織的網,將她層層裹住。
她撫上心口,那里因力量的微瀾和思緒的煩亂而跳動著。
兩個截然不同的男子,一個冷如冰,一個熱似火,先后闖入她平靜的生活,也預示著命運的軌跡己悄然偏轉。
前路迷霧重重,而她,己身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