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將巨大的落地窗外京市的璀璨燈火浸染成一片朦朧的光暈。
書房里只亮著一盞暖黃的落地燈,顧離靠在寬大的單人沙發里,腿上攤著一份攤開的文件,右手握著一支筆,眉頭微鎖。
江硯書蜷在旁邊的沙發上,膝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對面的人。
他偶爾抬手揉按眉心時,那份強撐的疲憊便無所遁形。
“很晚了。”
她合上書頁,發出輕微的聲響。
顧離的目光依舊盯著在文件上,沒有抬頭,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嗯,這份看完。”
江硯書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時間在沉默中悄然流逝。
終于,顧離放下筆,合上文件夾,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
他扶著沙發扶手,右手抓過靠在旁邊的手杖,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
“我去復健室。”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倦意,像蒙了一層灰塵。
江硯書點點頭,看著他緩慢而小心地挪動著腳步,手杖點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那背影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瘦孤拔,又帶著一種倔強的脆弱。
她沒有立刻跟過去。
復健是他極為私密、也極為脆弱的時間,他不喜歡她全程旁觀那些狼狽的掙扎。
她需要等,等到那極限過后的時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書房里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江硯書起身,無聲地走到書房門口,側耳傾聽。
復健室的方向,隱約傳來器械沉悶的摩擦聲,間或夾雜著一聲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來的沉重喘息。
那聲音像細小的針,一下下扎在江硯書的心上。
突然!
“砰——哐啷!”
一聲沉重的悶響,伴隨著金屬支架倒地的刺耳噪音,猛地從復健室的方向傳來,瞬間撕裂了夜晚的寧靜!
江硯書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隨即以失控的速度狂跳起來。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己經先于意識沖了出去。
走廊冰冷的地板透過薄薄的拖鞋底刺激著腳心,她幾步沖到復健室門口,猛地推開了門。
頂燈慘白的光線刺眼地傾瀉而下,照亮了室內的一片狼藉。
輔助行走的金屬支架歪斜著倒在地上。
而顧離,就倒在支架旁邊冰冷的地板上。
他顯然是在試圖轉移或站立時失去了平衡。
昂貴的深灰色西裝褲在光滑的地板上蹭出幾道凌亂的、扭曲的痕跡,顯出幾分狼狽。
他的右手徒勞地向前伸著,想去夠那支滑脫到半米開外的烏木手杖。
而更觸目的是他的左手——那只無力而僵硬的手,此刻正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態,死死地、幾乎是痙攣般地緊攥著胸前的襯衫布料,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身體緊繃著,像一張拉滿到極限的弓,每一次急促而痛苦的喘息都帶動著肩膀劇烈的起伏,額發被冷汗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額角上。
聽到門被撞開的聲響,顧離猛地側過頭,那雙因劇痛而有些失焦的眼眸,在觸及江硯書身影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巨大的狼狽和某種被剝開所有偽裝的脆弱感瞬間淹沒了他。
“別看…!”
他幾乎是嘶聲擠出兩個字,喘息更加粗重混亂,帶著一種絕望的哀求。
那只緊攥著胸口襯衫的左手,猛地向內收得更緊。
手背上的青筋暴凸,仿佛要將自己蜷縮起來,藏進一個不存在的殼里。
他甚至試圖將臉扭向地板的方向,避開她驚痛的目光。
江硯書的心像被那兩個字狠狠捅了一刀,尖銳的疼瞬間蔓延開來。
她沒有任何遲疑,幾步沖到他身邊,毫不猶豫地屈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沒有去看他扭曲的左臂,也沒有去看那滿地的狼藉,只是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堅定地環過他的肩膀和后頸,避開那只痙攣蜷縮的手臂。
“好,不看。”
她的聲音異常輕柔,帶著一種能撫平驚濤駭浪的奇異的安定力量,穩穩地落在他耳邊,“來,顧離,手給我。”
她輕輕托住他完好的右臂,“抱住我,我帶你起來。”
她調整著姿勢,將自己的肩膀和身體作為他最大的支撐點。
顧離的身體依舊僵硬緊繃,劇烈的痙攣尚未完全平息,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牽扯著痛楚,讓他發出壓抑的抽氣聲。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卻像抓住唯一的浮木,緊緊地、幾乎是本能地攀住了江硯書的肩膀和后背,指尖用力地陷進她柔軟的衣料里,帶著一種溺水者的絕望力道。
江硯書咬緊牙關,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腰腿和手臂上,用最穩定的節奏,一點一點,艱難地撐著他沉重的身體向上。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每一次細微的挪動都伴隨著他急促而痛苦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頸側。
冰冷的汗水濡濕了他額前的碎發,也沾染了她的肌膚。
仿佛經歷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顧離沉重的身體終于被江硯書支撐著,半倚半靠地離開了冰冷的地板。
他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頭無力地垂著,抵在她的頸窩,灼熱的呼吸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盡數噴灑在她敏感的皮膚上。
江硯書用盡全身力氣穩住兩人的重心,一手緊緊環住他勁瘦的腰,另一只手摸索著,將地上那根烏木手杖夠了過來,塞進他微微顫抖的右手里。
“握緊。”
她低聲說,聲音也有些發顫。
顧離的右手下意識地收攏,指節用力到發白,緊緊攥住了手杖。
有了這個支點,兩人終于能勉強站穩。
江硯書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引導著他極其緩慢地向幾步之外那張寬大的復健床挪去。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手杖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拖沓的聲響,在空曠的復健室里回蕩。
短短的幾步路,走得異常艱辛。
終于挪到床邊,江硯書幾乎是半抱著他,讓他緩緩地、沉重地坐了下去。
顧離的身體一接觸到支撐點,緊繃的弦似乎瞬間崩斷,整個人脫力般地向后倒去,重重地靠在了床頭軟墊上。
他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沒入襯衫領口,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那只蜷縮在胸前的左手,依舊保持著那個僵硬而防御的姿態,只是緊攥著襯衫的手指,似乎因力竭而微微松開了些許,露出被他自己指甲掐出的深深紅痕。
江硯書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跪在床邊,伸出手,用溫熱的掌心,極其輕柔地覆蓋在他那只依舊僵硬蜷縮的左手手背上。
她沒有試圖去掰開它,只是用自己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熨貼著那冰冷的、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指節。
她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安撫性地在他緊繃的手背上移動,感受著那堅硬肌肉下細微的、頑固的痙攣。
時間在沉重的呼吸聲中流淌。
過了許久,久到江硯書幾乎以為他昏睡過去時,顧離緊繃的身體才極其緩慢地松懈下來一點。
那只僵硬的左手,在她持續的、溫暖的撫觸下,似乎終于找回了一絲知覺,蜷縮的手指極其細微地、試探性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那只手終于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松開了緊攥的襯衫,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任由它垂落在身側的床沿。
江硯書立刻伸手,小心翼翼地托住那只無力垂落的手腕,將它輕輕放平在柔軟的床墊上。
指尖傳來的溫度依舊冰涼。
顧離依舊閉著眼,但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混亂。
他微微側過頭,將臉頰更深地埋進江硯書頸窩那片溫熱的肌膚里,像尋求庇護的幼獸。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說什么,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卻帶著一種被徹底擊垮后的、令人心碎的依賴:“書書…”氣息拂過她的鎖骨,滾燙而**。
江硯書的心尖猛地一顫,像被最柔軟的羽毛狠狠撩撥了一下,涌起鋪天蓋地的酸楚和憐惜。
她收攏手臂,將他更緊地擁在懷里,下巴輕輕抵在他汗濕的鬢角,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安撫一切的力量:“嗯,我在呢。”
她應著,指尖依舊溫柔地、一遍遍撫過他冰涼的手背,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溫度都傳遞過去,“一首都在。”
窗外,京市的燈火依舊不知疲倦地流淌著,匯成一片遙遠的、冰冷的光海。
而在這片寂靜的、彌漫著淡淡消毒水和汗味的空間里,只有兩個人依偎的身影,和那微不可聞的、帶著無盡疲憊與依賴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對抗著窗外無垠的寒夜。
顧離沉重的頭在她頸窩里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適的位置,緊貼著她溫熱的脈搏。
那只被她握在掌心、漸漸回暖的左手,指尖在她手心里,極其微弱地、卻又無比依戀地,回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