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蔡滔站在廠門口,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嘆了口氣。
又忘記帶傘了。
“滔哥,還不走啊?”
身后傳來工友的聲音。
“沒帶傘,等雨小點。”
蔡滔回頭笑了笑。
“這雨一時半會兒小不了,要不我的借你?”
工友遞過來一把舊傘。
蔡滔搖搖頭:“不用了,你自個兒用吧。
我跑快點,十分鐘就到宿舍了。”
“那行,你小心點,路滑。”
工友撐開傘步入雨中,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蔡滔深吸一口氣,將外套脫下來罩在頭上,沖進了雨簾。
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衣服,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蔡滔加快腳步,在泥濘的路上奔跑起來。
這條路他走了整整三年,自從高中輟學后,他就進了這家電子廠,每天在流水線上工作十二個小時,周而復始。
就在他回想間,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手肘和膝蓋傳來一陣劇痛,更糟糕的是,他正好摔進了一個大水坑,泥水濺了一身,瞬間變成落湯雞。
“**...”他忍不住罵了一句,試圖爬起來,但疼痛讓他一時使不上力。
雨水無情地打在他的臉上,模糊了視線。
就在他狼狽不堪時,忽然,雨停了——或者說,他頭頂的雨停了。
一把藍色的雨傘遮住了他上方的天空。
“你沒事吧?”
一個熟悉的女聲響起。
蔡滔猛地抬頭,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
傘下,林小君正關切地看著他,她的眼睛明亮如星,手中舉著的傘大部分都傾斜到了他的上方,自己的半邊身子卻淋在雨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蔡滔怔怔地看著她,心臟狂跳不止。
這不是醫院那個冷漠無情的林小君,這是年輕時的她,臉上還沒有被世俗磨礪出棱角,眼神清澈,帶著真誠的關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那雙因化療而枯瘦的手,而是年輕有力的手掌。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胡茬,皮膚緊致——他變年輕了。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醫院的診斷書,林小君和徐磊的背叛,雨中卡車的刺眼燈光...然后是他再次睜開眼,發現自己回到了十八歲,在電子廠打工的時期。
他重生了。
回到了與林小君初遇的這一天。
“你還好嗎?
能站起來嗎?”
林小君見他發呆,又問了一次,同時伸出手想要扶他。
蔡滔呆呆地看著她伸過來的手,腦海中閃過前世種種。
就是這雙手,曾經溫柔地**過他的臉龐,也曾冷酷地扔下離婚協議。
就是這個人,曾經給他帶來無盡的溫暖,也給予他徹骨的寒冷。
他該怎么做?
推開她?
罵她?
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讓這一世的命運徹底改變?
“來,我拉你起來。”
林小君見他沒反應,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掌溫暖而柔軟,與記憶中的觸感一模一樣。
蔡滔感到一陣電流從相觸的皮膚傳來,讓他的心揪緊。
前世他就是在這里與她相遇,但因為自卑,只是匆匆道謝就跑了,錯失了深入了解的機會。
首到幾個月后再次偶遇,才開始他們的故事。
這一次,他要改變嗎?
“謝謝。”
蔡滔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借著她的力道站起來,但就在即將站穩的瞬間,腳下一滑,故意再次摔倒——這次,他把林小君也帶倒了。
“啊!”
林小君驚叫一聲,失去平衡,整個人跌倒在蔡滔身上。
兩人頓時滾作一團,全都沾滿了泥水,狼狽不堪。
“對不起!
對不起!”
蔡滔連忙道歉,手忙腳亂地想要扶起她,卻又“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腰,讓她再次跌回他懷里。
林小君的臉瞬間紅了,手忙腳亂地想要爬起來,但泥地太滑,幾次嘗試都失敗了,反而更加貼近蔡滔的身體。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結結巴巴地說,不敢看蔡滔的眼睛。
蔡滔看著身上這個年輕的林小君,她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臉頰上,雨水順著她的睫毛滴落,羞窘的樣子與后來那個冷硬的形象判若兩人。
他的心突然軟了下來。
無論前世她如何傷害他,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仍然愛著她。
而且他知道,后來的背叛并非全出于她的本意——徐磊那個渣男花言巧語**了她,在她最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
這一世,一切都還未發生。
徐磊還沒有得手,林小君還是那個單純善良的姑娘。
“沒關系,”蔡滔輕聲說,“是我不好,害你也摔倒了。”
他終于扶著她站穩,兩人站在雨中,渾身泥水,樣子滑稽可笑。
林小君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蔡滔,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們好像兩個泥人。”
蔡滔也笑了:“是啊,真對不起。
我叫蔡滔,在二車間工作。
你呢?”
“林小君,三車間的。”
她捋了捋濕漉漉的頭發,“你住哪兒?
我送你回去吧,你看上去摔得不輕。”
蔡滔心中一動。
前世他可沒有這個待遇。
“就前面的員工宿舍,不遠。”
他說,“不過你都濕透了,先顧好自己吧。”
林小君搖搖頭,堅持把傘舉過兩人頭頂:“反正都濕了,不在乎多走一段。
來吧,我扶你。”
她攙住蔡滔的手臂,小心地避開他摔傷的地方。
兩人并肩走在雨中,傘下的空間很小,不得不緊挨著彼此。
蔡滔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混合著雨水的清新氣息。
這一刻,他恍惚覺得前世的痛苦仿佛只是一場噩夢。
“你剛才是跑步回去嗎?
為什么這么急?”
林小君問。
蔡滔回過神來:“哦,想趕在下大雨前回到宿舍,結果越急越出錯。”
“以后還是帶把傘吧,這天氣說變就變。”
林小君說,“或者等雨小點再走。
安全第一。”
蔡滔點點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這是他所熟悉的林小君,會關心人,體貼入微。
“你今天怎么這么晚才下班?”
他問。
“趕一批貨,加班了兩個小時。”
林小君嘆了口氣,“流水線工作就是這樣,忙的時候忙死,閑的時候又擔心沒活干。”
“是啊,”蔡滔附和道,“都不容易。”
兩人邊走邊聊,很快就到了蔡滔的宿舍樓下。
“我就住這兒,謝謝你了。”
蔡滔說,“害你繞遠路了吧?”
林小君搖搖頭:“沒事,我住那邊那棟女生宿舍,不算太遠。”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棟樓。
蔡滔看著渾身濕透的她,心中過意不去:“要不上去坐坐?
我換個衣服,然后送您回去。
或者...我借把傘給你?”
林小君笑了:“不用了,就這么點路。
你趕緊上去洗個熱水澡吧,別感冒了。”
她轉身要走,蔡滔急忙叫住她:“等一下!”
林小君回頭:“還有事嗎?”
蔡滔深吸一口氣:“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
不如...我請你吃個飯?
就當是賠罪和感謝。”
林小君似乎有些驚訝,眨了眨眼睛:“賠罪?”
“是啊,害你摔了一身泥,不賠罪說不過去。”
蔡滔笑著說,“而且你幫了我,總得表示感謝。”
林小君猶豫了一下。
蔡滔的心提了起來——前世他根本沒有勇氣提出這樣的邀請。
“好吧,”她終于說,“不過不用破費,食堂吃個飯就行。”
“那怎么行!”
蔡滔連忙說,“我知道廠外有家小炒不錯,價格實惠,味道也好。
就明天晚上,怎么樣?”
林小君想了想,點點頭:“那行。
明天六點半下班,七點可以嗎?”
“太好了!”
蔡滔差點跳起來,但及時克制住了,“那...我們加個微信?
方便聯系。”
他掏出手機——一款老舊的智能手機,屏幕還有裂痕。
前世他因為自卑,從來不敢主動要****。
林小君也拿出手機,兩人掃了二維碼,加了好友。
“那明天見。”
她笑著說,揮了揮手,轉身步入雨中。
蔡滔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久久沒有移動。
回到狹小的宿舍房間,蔡滔站在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張年輕的臉龐。
十八歲的自己,眼神中還帶著稚嫩,但己經有了歲月的痕跡。
流水線的工作很辛苦,常常加班到深夜,工資卻微薄得可憐。
前世他就是在這里度過了三年,首到遇見林小君,生活才似乎有了盼頭。
后來他們一起離開工廠,白手起家,歷經艱辛,終于創立了自己的小公司,生活漸漸好轉。
沒想到最終卻是那樣的結局。
“這一世,絕不會重蹈覆轍。”
蔡滔對著鏡中的自己說。
他洗完熱水澡,躺在床上,翻看林小君的朋友圈。
她的動態不多,大多是分享一些歌曲和風景照,偶爾有**,都是樸素的工作照,沒有后來那些精致修飾的照片。
看著看著,蔡滔的眼皮越來越重。
這一天經歷了太多,從得知患癌到被背叛,再到重生遇見年輕的林小君,情緒大起大落,令他疲憊不堪。
臨睡前,他給林小君發了條消息:“今天真的謝謝你。
晚安。”
幾分鐘后,手機亮起:“不客氣,好好休息。
明天見:)”蔡滔抱著手機,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沉沉睡去。
窗外,雨還在下,洗刷著這個世界,仿佛也給蔡滔的人生帶來了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