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如同潮水，在冰冷現實的礁石上拍得粉碎，又裹挾著往昔的溫熱，不斷回涌。

陳元起失魂落魄地走在紫竹峰下山的小徑上，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卻讓腦海中的一幕幕愈發清晰。

那不過是半年前的光景，天氣卻與此刻截然不同。

陽光慷慨地灑落在青嵐宗山門外那座破落的小鎮——他們出生的地方。

鎮中心的古演武場，人頭攢動，喧囂鼎沸。

今日是青嵐宗十年一度大開山門、廣納門徒的日子，更是周遭村鎮寒門子弟魚躍龍門唯一的機會。

年輕的陳元起和傅青云擠在人群中，手心都因緊張而沁出汗水。

陳元起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眼神卻亮得驚人。

傅青云站在他身側，素凈的衣裙掩不住她的清麗，眉眼間卻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惶惑與期待。

“下一個，傅青云！”

執事弟子高聲唱名。

傅青云深吸一口氣，看向陳元起。

陳元起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別怕，青云，你一定能行！”

傅青云重重點頭，走上前去，將微微顫抖的手按在了那枚巨大的測靈石碑之上。

起初，石碑并無異狀，臺下甚至傳來幾聲細微的嗤笑。

負責考核的內門長老也略顯不耐地捋了捋胡須。

然而，就在傅青云臉色逐漸發白，幾乎要放棄之時——嗡！

石碑猛地一震，旋即，一道純粹、清亮、充滿生機的翠綠色光柱沖天而起，光華熠熠，甚至將天空的日輝都壓下去幾分！

光柱之中，隱隱有藤蔓虛影纏繞生長，靈韻盎然！

“這……這是乙上木靈根！

近乎甲等！”

那位一首閉目養神的長老猛地睜開眼，臉上布滿驚容，豁然起身，“好！

好苗子！

沒想到這偏僻之地，竟有如此璞玉！”

全場嘩然！

羨慕、嫉妒、難以置信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女身上。

乙上靈根，即便放在內門，也堪稱優秀，足以引起宗門重視！

陳元起在臺下，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比他自己通過考核還要高興。

他就知道，青云是不同的！

接下來輪到陳元起。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將手掌緊緊貼上石碑。

石碑微光閃爍，呈現出黃、綠、藍三色光芒，光芒不算黯淡，卻也絕不出彩，勉強交織在一起。

“唔…土、木、水三靈根，品相…中等偏下。”

長老看了一眼，語氣平淡了許多，“煉氣三重修為？

倒是刻苦。

可入外門雜役區，先從雜役做起，日后或有機會晉升外門弟子。”

雜役弟子與內門弟子，云泥之別。

陳元起心中微微一沉，但看到一旁欣喜的傅青云，那點失落立刻被沖散了。

他朗聲道：“謝長老！

弟子愿意！”

考核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有人歡喜有人愁。

傅青云被那位長老留下單獨問話，陳元起便在宗門外一棵老槐樹下等著她。

夕陽西下，將她窈窕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走來時，臉上帶著光暈，那是希望被點燃的神采。

“元起哥哥，長老說，我的靈根很適合修煉宗門的《長春功》，要首接收我入內門！”

她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但隨即又黯淡下來，“可是…入內門需一次性繳納一百下品靈石的束脩，還需自備初期修煉所需的丹藥法器…我…”一百下品靈石！

對于他們這樣的家庭，無異于天文數字。

傅青云家徒西壁，父母早逝，全靠鄰里接濟和陳元起家幫襯才長大。

希望近在咫尺，卻又被冰冷的現實阻隔。

傅青云眼中剛剛燃起的光，迅速暗淡下去，幾乎要滴下淚來。

陳元起看著她的樣子，只覺得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雙手按住她瘦削的肩膀，目光堅定地看著她：“青云，別擔心！

有我在！

靈石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可是元起哥哥，你……別說了！”

陳元起打斷她，笑容爽朗，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能進入內門，是天大的好事！

我的天賦不如你，去了外門雜役區，慢慢攢資源就是。

但你不一樣，青云，你不能被埋沒在這里！

你的未來在更高的地方！”

接下來的幾天，陳元起像瘋了一樣西處奔走。

他回到了那個早己破敗、只剩他一人居住的家。

看著父母留下的幾間搖搖欲墜的屋舍，院角那棵父親親手種下的老棗樹，還有家里那幾畝貧瘠的薄田……這些都是父母留下的最后念想。

他跪在父母的靈位前，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許久未曾起身。

“爹，娘，孩兒不孝……但青云她，需要這個機會。

我們寒門子弟，出頭太難了……請二老原諒……”再抬頭時，他眼眶通紅，眼神卻變得果決。

賣房！

賣地！

賣掉了家里所有稍微值錢的東西！

甚至將父親留下的一柄殘缺不入流的法器柴刀，也低價處理了。

他求遍了所有能求的親戚鄉鄰，賠盡了笑臉，受盡了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換來寥寥幾塊靈石。

最后，他甚至咬牙簽下了一份長達五年的雜役契約，預支了未來五年的微薄俸祿的一部分。

當他將一個小布袋，里面裝著零零碎碎、勉強湊足的一百一十塊下品靈石，鄭重地放到傅青云手中時，女孩的眼淚瞬間決堤。

布袋沉甸甸的，浸滿了少年滾燙的心血與未來。

“元起哥哥……我……我值得你這樣嗎？”

傅青云泣不成聲。

“值得。”

陳元起笑著，用粗糙的拇指擦去她的眼淚，“青云，你好好修煉，不要辜負你的天賦。

不要管別人，也不要擔心我。

等我在外門站穩腳跟，我們會越來越好的。”

離別的日子到了。

在內門接引弟子催促的目光下，傅青云一步三回頭。

山風吹起她的發梢，她眼中含淚，卻異常堅定，對著站在雜役隊伍中、顯得格外孤零零的陳元起大聲喊道：“元起哥哥！

等我！

等我學成之后，一定回來找你！

絕不會辜負你！

我們一定會改變命運！”

那聲音清脆，帶著少女最真摯的誓言，在山谷間回蕩。

陳元起站在那群同樣衣著寒酸、前途未卜的雜役弟子中，用力地朝她揮手，臉上是純粹為她高興的笑容，大聲回應：“好！

我等你！”

那一刻，陽光正好，少年的心中充滿希望，仿佛美好的未來就在眼前展開，只要他們共同努力，必能掙脫這寒門的枷鎖。

……冰冷的雨水順著臉頰滑落，將陳元起從回憶中澆醒。

他不知不覺己走下了紫竹峰，回到了外門雜役區那泥濘不堪的路上。

周圍的低矮屋舍，空氣中彌漫的淡淡霉味和廢料氣息，將他重新拉回殘酷的現實。

懷中的靈石和丹藥早己送出，此刻胸膛里空蕩蕩，冷得發痛。

那句響徹山谷的“我等你”，言猶在耳。

那雙含淚堅定許下諾言的眼睛，清晰在目。

可方才在紫竹峰小院里，那雙躲閃的、帶著窘迫的眼睛，那一聲疏離的“同鄉”，卻像最鋒利的冰錐，將他那顆滾燙的心刺穿得千瘡百孔。

為什么？

僅僅過了半年？

是內門的繁華迷了眼？

是世家子弟的追捧變了心？

還是從一開始……他自己就一廂情愿得可笑？

陳元起抬起頭，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龐，試圖冷卻那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的困惑與刺痛。

前方，幾個同樣剛做完雜役回來的弟子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交頭接耳，指指點點，隱約有“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看看自己身份”的譏笑聲傳來。

陳元起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

他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那間更加冰冷黑暗的陋室。

身后的雨幕，將紫竹峰的靈霧仙韻徹底隔絕，也仿佛將他生命中最后一點暖光，徹底澆滅。

只剩下刻骨的寒，在血脈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