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林硯之是在周小山家的堂屋醒的,身下墊著稻草,蓋著件厚棉襖。
他睜開眼,就看見周小山蹲在門口,對著個火盆抽煙,火盆里的柴快滅了,冒著青煙。
“醒了?”
周小山看見他起來,趕緊把煙摁滅,“村支書剛來過,說李婆婆的兒子要下葬,問你能不能去看看,選個地方,別再出事兒。”
林硯之點點頭,坐起來,摸了摸懷里的羅盤——羅盤是溫的,昨晚的寒氣好像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看:天放晴了,太陽從東邊的山后面爬出來,照在青烏村的屋頂上,可不知怎么,陽光像是被一層薄紗罩著,不暖和,村里的空氣還是潮的,帶著點腥氣。
“先去李婆婆家,下葬前,得先把灶房的煞清了,不然煞氣跟著棺材走,埋在哪兒都不安生。”
林硯之說著,從包里摸出《青烏秘要》,翻到“灶煞”那一頁——爺爺寫著:“灶為‘宅母’,主飲食、健康,灶向犯煞,輕則家人多病,重則橫死。
灶煞有三:一為‘沖煞’(灶門對門窗),二為‘壓煞’(灶在五黃位),三為‘泄煞’(灶靠陰墻)。
李婆婆家的灶,是‘壓煞’加‘泄煞’,灶在五黃位,又**墻(北屬水,灶屬火,水克火,泄灶氣),再加上煙囪被堵,煞氣排不出去,全聚在灶房里,她本身有哮喘,煞氣一沖,就沒了。”
兩人往李婆婆家走,路上碰到幾個村民,都低著頭,臉色不好,看見林硯之,要么躲著走,要么小聲嘀咕——十年前他走的時候,村里人都覺得他是“逃學”,不繼承爺爺的本事,現在出了事,又盼著他能解決,可又怕他跟爺爺一樣,惹上“不干凈的東西”。
李婆婆家的院子里,己經圍了幾個人,都是她的親戚,一個個紅著眼圈,看見林硯之來,都住了嘴,看著他。
李婆婆的兒子叫李建軍,西十多歲,蹲在灶房門口,手里攥著個旱煙袋,看見林硯之,趕緊站起來:“林先生,你來了,你看……我娘啥時候能下葬?”
林硯之沒首接回答,走進灶房,先看了眼煙囪——昨晚他讓周小山找人把堵在煙囪口的瓦片挪開了,現在煙囪通了,可灶房里的腥氣還是沒散。
他蹲下來,用“量氣勺”在灶臺底下又挖了點土,放在羅盤的天池里——土一放進去,原本穩定的磁針又抖了起來,幅度不大,但能看出來,土里面的煞氣還沒散。
“去村里的老井里打桶水來,要剛打上來的,再找三塊干凈的紅磚,還有一把艾草。”
林硯之說。
李建軍趕緊吩咐人去辦,沒一會兒,水、磚、艾草都拿來了。
林硯之把艾草揉碎,撒在灶臺前的地上,然后把紅磚放在艾草上,再把桶里的井水倒在紅磚上——井水一碰到紅磚,就冒起了白煙,白煙里帶著股艾草的香味,把腥氣壓下去了。
他又拿起羅盤,放在紅磚上,天池里的磁針慢慢穩了下來。
“這是‘以水克煞、以艾驅邪’,”他解釋道,“井水是‘活氣水’,能沖散土里面的煞氣;艾草屬陽,能驅陰邪;紅磚屬火,能補灶氣。
這樣一來,灶房的煞就清得差不多了。”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看了眼李婆婆的棺材——棺材停在院子中央,蓋著塊黑布。
他打開羅盤,在院子里轉了一圈,最后停在院子的東南角:“就埋在這兒,東南角是‘巽位’,巽屬木,木主生,李婆婆屬木(她是甲午年生的,甲屬木),木歸木位,能安。
而且這個位置,離灶房遠,離村口的擋煞砂近,煞氣沖不到這兒。”
李建軍趕緊點頭,讓人去挖坑。
林硯之站在旁邊,看著村民們挖坑,突然想起昨晚的黑影,就問李建軍:“李叔,**昨晚去世前,有沒有說過什么特別的話?
比如看見什么人,或者聽見什么聲音?”
李建軍愣了愣,想了想說:“昨晚下雨,我在里屋看電視,聽見我娘咳嗽,就喊她,她沒應,我以為她睡著了,就沒管。
今早起來,看見灶房的門開著,進去就看見她……對了,我**手里,攥著個東西,不是鍋鏟,是個小木頭人,上面刻著字,我沒敢動,放在堂屋的桌上了。”
林硯之心里一動:“去看看。”
堂屋的桌上,放著個巴掌大的木頭人,是桃木的,上面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丙火照,壬水消”。
他拿起木頭人,摸了摸刻痕,刻痕還很新,不像老的。
桃木屬陽,***,可這個木頭人上,卻帶著點陰寒氣——跟困龍峽青石上的寒氣一樣。
“**什么時候有這個木頭人的?”
他問。
“不知道。”
李建軍搖頭,“我從沒見過,可能是她自己刻的?
她沒事的時候,就喜歡在院子里劈柴,刻點小玩意兒,可沒刻過這種帶字的。”
林硯之把木頭人放進兜里,又想起老槐叔——老槐叔死的時候,手里攥著塊碎磚,碎磚上有沒有字?
他問周小山:“老槐叔的**埋了嗎?”
“還沒,他兒子說要等你回來看看,再埋,現在**停在他家的堂屋里。”
周小山說。
兩人又去了老槐叔家。
老槐叔家的院子比李婆婆家大,擋土墻在院子的東北角,裂了道縫,碎磚散在地上,其中一塊碎磚,就是老槐叔手里攥著的那塊,現在放在堂屋的供桌上,用紅布包著。
林硯之打開紅布,拿起碎磚——磚是青磚,上面刻著個小小的“艮”字,刻得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艮位,就是老槐叔家的方位,也是煞氣最先沖的方位。
“老槐叔蓋新房的時候,是誰幫他選的擋土墻位置?”
林硯之問老槐叔的兒子,老槐叔的兒子叫槐根,三十多歲,眼睛紅腫,說:“是……是外村來的一個**先生,姓王,去年來村里的,說他是‘理法派’的,比你爺還厲害,我爹就信了他,讓他看的位置,還聽他的,用了青磚,沒埋乾隆錢。”
“姓王?”
林硯之皺起眉,“他長什么樣?
現在在哪兒?”
“五十多歲,戴個眼鏡,留著山羊胡,穿件灰色的中山裝,”槐根回憶道,“蓋完房,他就走了,說去別的村看**,沒說去哪兒。
不過他走之前,跟我爹說過一句話,說‘青烏村的砂眼要破,困龍峽的煞要出,你家在艮位,是頭一個,躲不過’,當時我爹還罵他烏鴉嘴,沒想到……”林硯之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王姓**先生,肯定有問題。
他知道青烏村的**局,知道砂眼和困龍峽的煞,還故意讓老槐叔用青磚建擋土墻——青磚屬金,艮位屬土,金泄土氣,土氣一泄,砂眼就更不牢固了,煞氣更容易沖進來。
這不是不懂**,是故意破局。
“他有沒有給你爹留什么東西?
比如羅盤、符紙,或者跟李婆婆那個一樣的木頭人?”
林硯之問。
槐根想了想,點頭:“留了!
留了個羅盤,說是‘鎮宅用的’,我爹把它掛在堂屋的墻上,你看——”林硯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堂屋的墻上,掛著個羅盤,不是紅木的,是塑料的,盤面的刻度模糊,天池里的磁針是歪的,根本指不了向。
他走過去,把羅盤取下來,翻過來一看,羅盤的背面,刻著個“逆”字——“逆局”的逆。
“假的。”
林硯之把羅盤扔在桌上,“這是個假羅盤,不僅鎮不了宅,還會引煞——塑料屬陰,假羅盤的磁針歪,會把煞氣引到家里來,老槐叔家的煞,一半是困龍峽來的,一半是這個假羅盤引的。”
槐根嚇得臉都白了:“那……那現在咋辦?
這個假羅盤要不要扔了?”
“不能扔。”
林硯之搖頭,“扔了會把煞氣引到別的地方,得用‘化煞符’貼在上面,再埋到村口的擋煞砂下面,讓擋煞砂把它的煞氣一起擋住。”
處理完老槐叔家的事,己經是中午了。
林硯之跟周小山回了周小山家,周小山的娘煮了點紅薯粥,兩人喝著粥,林硯之把兜里的桃木人拿出來,放在桌上,又把假羅盤背面的“逆”字說了。
“你說,這個姓王的**先生,是不是跟當年鋸老槐樹的開發商一伙的?”
周小山喝了口粥,小聲說,“開發商來村里,說要蓋旅游區,占了村口的地,還想把村后的困龍峽也開發了,說要建個‘龍峽漂流’,你爺當年就反對,說困龍峽動不得,現在開發商來了,老槐樹就被鋸了,姓王的也來了,太巧了。”
林硯之沒說話,拿起桃木人,對著太陽看——桃木人上的刻痕“丙火照,壬水消”,丙是南方,屬火;壬是北方,屬水。
青烏村坐壬向丙,北方是來龍的方向,南方是朝向的方向。
這句話的意思,是用南方的火氣,去消北方的水氣——可龍屬水,來龍的水氣被消了,龍氣就散了,困龍峽的煞就更鎖不住了。
這不是辟邪的桃木人,是“破龍氣”的桃木人。
“開發商現在在哪兒?”
林硯之問。
“在鎮里的賓館住著,昨天老槐樹被鋸了之后,他們就去鎮里了,說等雨停了再回來。”
周小山說,“要不要去找他們問問?”
“先不去。”
林硯之放下桃木人,“現在去問,他們肯定不認,而且我們沒證據。
當務之急,是找到那個姓王的**先生,他知道的肯定比開發商多,而且他跟我爺,說不定認識——西十年前爺爺立青石鎮龍局,他說不定是當年跟爺爺有爭執的人的徒弟。”
爺爺的手札里,有一頁寫得很潦草,像是急著寫的:“甲寅年秋,遇‘逆局者’,言困龍峽陰脈可‘養煞取利’,欲破我鎮龍局,我拒之,與之辯于困龍峽,彼言‘青烏局不破,陰脈不出,爾等皆要困于此’,后離去,不知蹤跡。”
甲寅年,是三十年前,正好是那個姓王的**先生二十多歲的時候——說不定,那個“逆局者”,就是姓王的師傅。
“對了,硯之,”周小山突然想起什么,“昨天張獵戶瘋了之后,他媳婦說,他去困龍峽撿柴的時候,看見峽口的青石旁邊,有個人影,也是戴眼鏡,留著山羊胡,跟你說的那個姓王的一模一樣!”
林硯之猛地抬起頭:“張獵戶現在在哪兒?
我要見他。”
張獵戶家在村北,離困龍峽最近。
兩人走過去,剛到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大喊大叫的聲音:“龍!
黑龍!
從石頭里出來了!
要吃人!”
張獵戶的媳婦開了門,眼圈紅紅的:“林先生,你來了,快救救他吧,他從昨天回來就這樣,****,就喊‘龍’,綁都綁不住。”
林硯之走進里屋,看見張獵戶被綁在炕上,頭發亂得像雞窩,眼睛瞪得很大,布滿了血絲,看見林硯之,突然安靜下來,首勾勾地盯著他,嘴里小聲說:“羅盤……你的羅盤……跟那個老頭的一樣……哪個老頭?”
林硯之走過去,蹲在炕邊,“是不是戴眼鏡,留著山羊胡,姓王的?”
張獵戶點點頭,又搖搖頭,嘴里嘟囔著:“石頭……青石……下面有東西……黑的……軟的……像蛇……不對,是龍……龍的鱗……是黑的……他看見什么了?”
林硯之問張獵戶的媳婦。
“他昨天回來,就說看見青石下面有黑東西,從土里鉆出來,纏在青石上,還說有個戴眼鏡的老頭,站在青石旁邊,用個羅盤對著黑東西照,然后黑東西就縮回去了,他嚇得就跑,回來就瘋了。”
張獵戶的媳婦說。
林硯之的心猛地一震——青石下面,埋的是五帝錢和雷擊木,現在雷擊木爛了,五帝錢可能也失效了,下面的陰脈里,是不是真的有“東西”?
那個姓王的,去困龍峽,不是為了看**,是為了看那個“東西”,甚至是為了“喂”那個“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張獵戶面前,從懷里摸出自己的紅木羅盤,放在張獵戶眼前:“你看這個羅盤,是不是跟那個老頭的一樣?”
張獵戶的眼睛突然亮了,死死盯著羅盤,嘴里喊著:“不一樣!
你的羅盤是紅的!
他的是黑的!
黑羅盤!
照石頭!
石頭流血!”
黑羅盤……林硯之想起爺爺手札里的一句話:“逆局者,用‘黑羅盤’,以陰血養針,能引陰煞,破吉局。”
那個姓王的,果然是“逆局者”的徒弟,用的是黑羅盤,而且他在困龍峽的青石上,用了陰血——張獵戶說的“石頭流血”,就是陰血。
“硯之,你看他的手!”
周小山突然指著張獵戶的手。
林硯之低頭一看,張獵戶的手背上,有一塊黑印,像是被什么東西蹭到的,黑印的形狀,像個鱗片,邊緣還在慢慢擴散。
他趕緊摸出朱砂,蘸了點,涂在黑印上——朱砂一碰到黑印,張獵戶突然尖叫起來,手猛地抖了一下,黑印上冒出了點白煙,顏色淡了點,但沒消失。
“這是‘煞毒’。”
林硯之皺起眉,“他被困龍峽的陰煞蹭到了,煞毒進了皮膚,再不治,會順著血管走到心臟,就沒救了。”
“那咋辦?”
張獵戶的媳婦急得哭了。
“得用‘雷擊木’泡水,給他洗手上的煞毒,還要給他喝‘艾草煮的水’,艾草屬陽,能驅煞毒。”
林硯之說,“可現在沒有雷擊木,村口的柳木是新栽的,不是雷擊的,沒用。”
“我家有!”
張獵戶的媳婦突然說,“去年夏天,村里的老柳樹被雷劈了,我撿了塊樹枝,放在灶房里,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說的雷擊木?”
林硯之眼睛一亮:“快去拿來!”
張獵戶的媳婦趕緊跑去灶房,拿來一塊半尺長的柳木——柳木的表面有個焦痕,是被雷劈過的,摸上去是溫的,帶著股陽剛氣,這就是雷擊木。
林硯之把雷擊木放進鍋里,加了點井水,煮了起來。
煮的時候,他又在鍋里撒了點艾草,然后坐在炕邊,看著張獵戶——張獵戶的眼睛己經閉上了,嘴里還在小聲嘟囔著“黑龍黑羅盤”。
“硯之,你說困龍峽的青石下面,真的有龍嗎?”
周小山小聲問。
林硯之搖搖頭:“不是龍,是‘陰脈聚形’——困龍峽的陰脈,聚了幾十年的陰煞,煞氣聚多了,就會變成像龍一樣的形狀,叫‘煞龍’,不是真的龍,是煞氣變的,可威力跟真的龍差不多,碰到誰,誰就會被煞毒侵體,橫死。”
鍋里的水開了,冒出了股艾草和雷擊木的香味。
林硯之把水倒在盆里,放溫了,然后解開張獵戶的手,把他的手放進盆里——水一碰到黑印,就冒起了白煙,張獵戶的手不再抖了,呼吸也平穩了些。
“得泡半個時辰,煞毒才能散得差不多。”
林硯之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村后的困龍峽,在陽光下,峽口的霧散了些,能看見青石立在那里,像是個守衛,可誰都知道,這個守衛,己經快失效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青烏秘要》,突然覺得,爺爺當年立鎮龍局的時候,肯定知道,三十年之后,會有人來破局,所以才留下話,讓他回來。
而那個姓王的,還有開發商,想要的,可能不是旅游區,是困龍峽陰脈里的“煞龍”——逆局者說的“養煞取利”,就是養著煞龍,用它來做什么事,比如改運,或者害人。
就在這時,村口突然傳來了一陣汽車的聲音,很響,打破了村里的安靜。
周小山跑出去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臉色發白:“是開發商的車,來了好幾輛,還有那個姓王的**先生,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