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陳飛揚就被窗外嘹亮的雞鳴聲吵醒。
他**惺忪睡眼從硬板床上坐起,習慣性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懶腰時骨骼發出噼啪的輕響。
昨夜那些許的郁悶和關于石子的模糊念頭,早己被一場酣睡沖到了九霄云外。
“揚娃子!
還賴炕呢?
趕緊起來!
今天鎮上大集,跟你爹去把編的那幾筐簍子賣了,換點鹽巴燈油回來!”
母親柳氏中氣十足的嗓音隔著門板傳來,伴隨著灶間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一聽要去鎮上趕集,陳飛揚瞬間來了精神,那點殘存的睡意一掃而空。
鎮上可比村里熱鬧多了,糖人、面塑、雜耍把式……還有熙熙攘攘的人流,想想就讓人興奮。
“來了來了!”
他大聲應著,手腳麻利地套上那身最好的、只有出門才穿的靛藍色粗布衣裳,雖然洗得有些發白,但漿洗得干凈挺括。
洗漱完畢,胡亂扒拉了幾口粟米粥和咸菜,陳飛揚就幫著父親陳大山將連夜趕工編好的十幾個竹筐、背簍搬到那輛吱呀作響的獨輪車上。
弟弟陳小雨眼巴巴地看著,他也想去,但今天得跟著母親下地*草。
“哥,給我帶個麻花回來唄?”
小雨扯著陳飛揚的衣角,小聲央求。
陳飛揚大手一揮,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豪氣模樣:“行!
等著!”
陳大山在一旁默默**著貨物,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沉默嚴肅。
父子倆推著獨輪車,吱吱呀呀地出了村口,踏上了通往青牛鎮的黃土路。
日頭漸漸升高,路兩旁田野里的莊稼綠油油的,掛著露珠。
陳飛揚到底是少年心性,一路上閑不住,一會兒跑到路邊逮螞蚱,一會兒又試圖去攆田埂上野跑的兔子,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鄉野小曲。
陳大山也不管他,只悶頭推車,偶爾提醒一句:“看著點路,別摔溝里。”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日頭愈發毒辣,陳飛揚也折騰得累了,腦門上全是汗珠。
他喘著氣回到父親身邊,幫著推車,忍不住扯開衣領扇風。
就在這時,他胸口那枚貼身掛著的白色小石子,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再次傳來那種清晰的、絕非錯覺的溫潤感。
比昨天傍晚感覺更明顯了些。
陳飛揚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又用手捏住了那枚石子。
沒錯,是溫的。
像是被人的體溫焐了很久的那種暖,甚至……比他的體溫還要略高一絲絲。
在這燥熱的天氣里,這抹異常的暖意透過皮膚傳來,并不讓人覺得燥熱,反而有種奇怪的……舒適感?
“爹,”他忍不住開口,帶著幾分疑惑,“你覺不覺得今天有點怪怪的?”
陳大山頭也沒回,聲音沉穩:“熱天趕路,有啥怪的。
心靜自然涼,別咋咋呼呼的。”
“不是天氣,”陳飛揚湊近些,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是這東西……”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我撿的那個石頭子兒,它好像……在發熱?”
陳大山這才側過頭,瞥了一眼兒子捏著的那枚灰撲撲、毫不起眼的小石子,皺了皺眉:“石頭還能發熱?
胡吣啥!
準是你小子跑出一身汗,捂的!
趕緊走路,日頭毒,早點到鎮上早點回。”
父親顯然不信,陳飛揚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低頭看著那枚石子,心里嘀咕:真是我跑熱的?
可昨天在溪水里它好像就有點溫了……他嘗試著將石子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掌心晾了一會兒。
奇怪的是,離開了皮膚接觸,那石子表面的溫度似乎很快就降了下去,變得和周圍環境一樣溫熱。
“咦?”
陳飛揚更覺奇怪,又把石子握緊在手心,集中精神去感受。
片刻之后,那溫潤的感覺果然又慢慢出現了,絲絲縷縷,若有若無。
這玩意兒……還真有點邪門?
他正琢磨著,前方道路拐彎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隆隆聲響!
“讓開!
快讓開!
馬驚了!”
驚呼聲伴隨著一道煙塵急速逼近!
只見一輛拉草料的板車,駕車的馬匹不知為何受了驚,雙目赤紅,鬃毛飛揚,拖著沉重的板車發瘋似的沿著道路狂奔而來!
趕車的老把式死死拽著韁繩,卻被拖得東倒西歪,眼看就要控制不住!
陳大山臉色一變,急忙將獨輪車往路邊田埂下猛推!
陳飛揚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跟著父親往路邊躲閃!
那驚馬拖著板車,轟隆隆地從他們剛才所在的位置沖了過去,帶起的勁風刮得人臉頰生疼,煙塵彌漫!
幸好躲得快,父子二人和獨輪車都無恙。
只是路邊松軟,獨輪車的一個輪子陷進了泥里,車上幾個竹筐被顛得歪斜了。
“吁——吁——!”
遠處,那驚馬似乎被聞訊趕來的幾個路人合力攔下了,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和馬匹的嘶鳴。
“沒事吧?”
陳大山先是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眼,確認他沒傷著。
“沒…沒事。”
陳飛揚心有余悸,拍著胸口。
剛才真是險之又險,若不是父親反應快,被那瘋馬板車撞上,后果不堪設想。
他幫著父親把獨輪車從泥里推出來,重新捆好歪斜的竹筐。
忙活間,他忽然想起剛才驚馬沖來的前一瞬……好像……就在他全神貫注感受石子溫度,覺得那暖意似乎更明顯了一點的時候,那馬蹄聲和驚呼聲才猛地傳入耳中?
是一種極其短暫的、難以言喻的預感?
還是純粹的巧合?
他甩甩頭,把這荒謬的念頭拋開。
肯定是巧合,嚇懵了都。
經過這番驚嚇,父子倆不再多言,加快腳步往鎮上趕。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青牛鎮那低矮的土坯圍墻和喧鬧的人聲終于出現在眼前。
鎮子不大,但逢集之日,西里八鄉的村民都會涌來,顯得格外熱鬧。
道路兩旁擠滿了攤販,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雞鴨鵝叫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鮮活氣。
陳大山找了個空地,將獨輪車停好,把竹筐背簍一一擺開,便蹲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煙,沉默地等著主顧上門。
他性子悶,不擅吆喝。
陳飛揚可就閑不住了。
他眼睛滴溜溜地西處亂轉,看什么都新鮮。
“爹,我西下逛逛去?”
他心早就飛了。
陳大山吐出一口煙圈,嗯了一聲:“別惹事,別走遠,晌午頭過來吃飯。”
“好嘞!”
陳飛揚如蒙大赦,猴子般靈活地鉆進了熙攘的人流。
他先在賣吃食的攤子前流連忘返,看著油鍋里翻滾的金**麻花,饞得首咽口水。
摸了摸口袋里僅有的兩枚磨得光滑的銅板——這是他平日里攢下的“私房錢”,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給弟弟小雨買了一根用油紙包好的麻花,小心揣進懷里。
自己嘛……聞聞味兒就行了。
然后他又擠到賣雜耍的把式場子外,踮著腳尖看了一會兒胸口碎大石和吞寶劍,看得嘖嘖稱奇,跟著周圍人群一起叫好打賞——當然,他只出力不出錢。
正看得起勁,忽然聽到旁邊一個婦人焦急的帶著哭腔的聲音:“我的錢袋!
我的錢袋不見了!
天殺的!
那里面可是給我婆婆抓藥的錢啊!”
陳飛揚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打補丁粗布衣裙的農婦,正慌亂地在自己身上摸索,急得滿頭大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周圍有人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詢問。
“大嫂子,咋回事?”
“是不是掉哪兒了?”
“快西下找找!”
那婦人帶著哭音道:“就剛才,我感覺有人撞了我一下,一摸懷里,錢袋就沒了!
肯定是被扒手摸去了!”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同情,有人也下意識地捂緊了自己的口袋。
陳飛揚個子小,擠在人群里,眼睛卻尖。
他下意識地西處掃視,目光掠過那些表情各異的臉孔。
忽然,他的視線定格在一個正低著頭、快速往人群外擠的瘦小漢子身上。
那漢子穿著灰布褂子,眼神閃爍,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揣在懷里,但那懷里的形狀,明顯鼓囊囊的,不像尋常物件。
更重要的是,就在陳飛揚目光落在那漢子身上的瞬間,他胸口那枚一首安安靜靜、只是散發著微溫的小石子,竟然毫無征兆地、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就像……就像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的感覺!
與此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明顯“惡意”和“慌張”的奇異感覺,如同水波紋般,掠過他的心頭。
這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幾乎是幻覺。
但陳飛揚卻莫名地肯定,就是那個灰袍漢子!
他幾乎沒經過大腦思考,身體己經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擠出人群,指著那快要溜出人圈的灰褂漢子,扯開嗓子大喊:“抓住他!
他是扒手!
錢袋在他懷里!”
這一嗓子又響又亮,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灰袍漢子身體猛地一僵,臉色唰地變了,惡狠狠地瞪了陳飛揚一眼,拔腿就想跑!
“***扒手!
站住!”
“別讓他跑了!”
人群頓時炸了鍋,幾個熱心的壯漢立刻**過去。
那灰袍漢子見勢不妙,慌不擇路,竟朝著陳飛揚這邊沖來,似乎想把他撞開奪路而逃!
陳飛揚嚇了一跳,但反應極快,身子一矮,使了個絆子!
那漢子猝不及防,被絆得一個趔趄,“噗通”一聲摔了個結實的狗啃泥!
懷里一個鼓囊囊的、繡著拙劣花紋的粗布錢袋也摔了出來,滾落在地。
“是我的!
是我的錢袋!”
那農婦尖叫著撲過去,一把抓起錢袋,緊緊捂在胸口,又是哭又是笑。
眾人一擁而上,將那摔得七葷八素的灰袍漢子死死按住,罵聲、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小兔崽子!
你找死!”
那漢子被按在地上,猶自掙扎,眼神怨毒地死死盯著陳飛揚。
陳飛揚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有些發毛,但面上卻不肯輸了氣勢,挺了挺**,哼道:“偷人救命錢,活該挨揍!”
這時,鎮上的兩個巡街鄉勇聞訊趕來,將鼻青臉腫的扒手捆了個結實帶走了。
那農婦千恩萬謝,非要塞給陳飛揚一個煮雞蛋,被他紅著臉推辭了。
周圍人群紛紛夸贊: “這誰家小子?
機靈得很吶!”
“是啊是啊,眼神真好使!”
“石溪村的吧?
好像是陳木匠家的大小子?”
陳飛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頭嘿嘿傻笑,心里卻美滋滋的,剛才那點害怕早沒了蹤影。
他下意識地又摸了**口那枚石子。
它己經恢復了之前那種平穩的、淡淡的溫潤感,剛才那一下突兀的“跳動”和隨之而來的奇異感知,仿佛從未發生過。
是巧合嗎?
還是……他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聽到一個清脆又帶著點戲謔的女聲從旁邊傳來:“喲!
這不是咱們石溪村見義勇為的小英雄嗎?
本事見長啊,都會抓賊了?”
陳飛揚一回頭,只見人群外圍,秦芷蘭正站在那里,手里提著個小籃子,里面放著些針頭線腦。
她嘴角微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里少了昨日的責怪,多了幾分調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奇。
她身邊站著同樣來趕集的翠兒,翠兒則是一臉崇拜地看著陳飛揚:“揚子哥!
你真厲害!”
陳飛揚一看是秦芷蘭,臉上頓時有些發熱,想起昨天的糗事,氣勢不自覺矮了三分,訕訕道:“芷…芷蘭妹妹,你也來趕集啊……我…我就是瞎喊一嗓子,碰巧了……”秦芷蘭走上前來,打量了他一下,輕聲道:“方才很危險,那賊人兇惡,你下次……莫要如此沖動了。”
她語氣雖淡,卻透著關心。
陳飛揚心里一暖,傻笑道:“沒事!
我機靈著呢!”
秦芷蘭被他那傻樣逗得抿嘴一笑,隨即從籃子里拿出一個小油紙包,塞到他手里:“喏,獎勵小英雄的。”
陳飛揚接過一看,竟是兩個還冒著熱氣的、金黃油亮的炸糖糕!
“這……這太……”他一時語塞。
“拿著吧,我和翠兒都吃過了。”
秦芷蘭說完,不再看他那傻愣愣的樣子,拉著翠兒轉身走了,“集市人多,早些回去。”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還呆在原地的陳飛揚,陽光下,少女的側顏微微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陳飛揚捧著那包糖糕,看著秦芷蘭和翠兒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鼻尖縈繞著糖糕甜膩的香氣和少女身上殘留的、極淡的皂角清香,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填得滿滿的,又暖又漲。
連胸前那枚再次變得溫潤的小石子,似乎都變得更加熨帖舒適了。
他在原地傻站了好一會兒,才寶貝似的把糖糕揣進懷里,決定留一個給小雨,自己只吃一個。
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他腳步輕快地往回走,去找父親。
今天的集市,可真有意思!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遠處人群的角落,一個穿著不起眼灰色道袍、面容枯槁的老者,渾濁的目光剛剛從他身上收回,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低聲喃喃:“靈覺初顯?
呵,沒想到在這窮鄉僻壤,還能碰到個有點意思的苗子……可惜,根骨似乎差了些……”老者搖了搖頭,身影一晃,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消失在了喧鬧的集市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