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和的棉布輕輕包裹住楚夭夭小小的身子，驅散了部分寒意。

她被一個眉眼慈祥的嬤嬤小心翼翼地抱著，動作輕柔地送到了床榻邊。

“夫人，您瞧瞧，姐兒多俊哪。”

嬤嬤的聲音帶著笑意，將襁褓湊近那剛剛經歷完生產之苦、疲憊不堪的婦人。

云芷，不，現在或許該稱她為楚夭夭了，被迫近距離地對上了一張蒼白卻難掩秀美的臉。

婦人發絲被汗水浸透，凌亂地貼在額際，眼底帶著濃濃的倦色，嘴唇也有些干裂。

但她的眼神，卻像溫軟的**，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愛憐和初為人母的喜悅，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

這就是她這一世的母親了。

夭夭心里那股因為莫名變成嬰兒而起的暴躁和委屈，在這般純粹的目光注視下，竟奇異地被撫平了些許。

她努力睜著尚且模糊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對方。

唉……這就是我娘？

長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臉色太差了，白得跟紙一樣。

一聲清晰的、帶著點老氣橫秋又奶聲奶氣的嘆息，毫無征兆地撞入楚夫人林婉如的腦海里。

林婉如抱著孩子的手臂幾不**地微微一僵。

是……誰在說話？

這聲音古怪極了，分明是稚嫩的小奶音，語調卻那般違和。

她下意識地抬眼看向旁邊的嬤嬤和丫鬟，只見她們面色如常，依舊笑盈盈地看著她和新生的孩子，仿佛什么都沒有聽到。

是幻聽了嗎？

她產程頗長，耗盡了心力體力，出現些許幻聽也是……有可能的吧？

她定了定神，壓下那瞬間的異樣感，將所有注意力重新放回懷中的女兒身上。

小家伙被裹在紅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紅通通的小臉，眼睛像蒙著層水霧，正茫然地眨巴著。

林婉如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忍不住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貼了貼嬰兒嬌嫩的臉蛋。

肌膚相觸，傳來溫熱柔軟的觸感，這是她的女兒，與她血脈相連的骨肉。

然而，就在她臉頰貼近的剎那，那個小奶音又嘀嘀咕咕地響起來了，這次帶著明顯的不滿和擔憂。

這屋里怎么還透著風？

產房不是最忌風寒嗎？

娘親剛生完孩子，身子正虛著呢，萬一著了涼，落下病根可怎么辦？

還有這熏香……味道也太濃了些，聞著頭暈，對產婦和新生兒都不好吧？

林婉如猛地抬起頭，眼中的疲憊都被驚疑取代了幾分。

她環顧西周，產房的門窗確實關得不算嚴實，初春的涼風正一絲絲地從縫隙里鉆進來。

而那為了遮蓋血氣而點燃的熏香，也的確味道重了些，連她都覺得有些悶。

可是……這些細微的不妥，她因疲憊未曾多想，身邊的下人或許疏忽了，但這剛出生的孩兒……怎么可能知道？

還說得如此頭頭是道？

她再次看向懷中的嬰兒，小家伙似乎被她突然抬頭的動作驚到，小嘴一癟，發出細弱的哼唧聲，一副十足十的懵懂嬰孩模樣。

哎呀，嚇我一跳！

娘親怎么突然抬頭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還是我說錯什么了？

不對啊，我根本沒開口啊！

那聲音再次響起，透著明顯的困惑和一點點心虛。

林婉如抱著孩子的手微微收緊，指尖有些發涼。

這一次，她聽得真真切切！

絕非幻聽！

那聲音并非來自外界，而是首接出現在她的腦海里！

而且，那內容……分明是在回應她方才的動作和疑慮！

她死死盯著女兒，試圖從那皺巴巴的小臉上找出任何一絲異樣。

可怎么看，都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新生兒，甚至因為早產了些時日，比一般嬰兒還要更瘦小些，瞧著可憐又脆弱。

娘親怎么一首盯著我看？

眼神還怪怪的……看得我有點發毛。

那小奶音又嘀咕起來，難道是我剛才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話說出來了？

不可能啊，我試過了，除了哭，根本發不出別的聲音啊！

心里想的話？

林婉如捕捉到這個詞，心頭猛地一跳一個荒謬絕倫、令人難以置信的念頭如同野草般瘋長起來。

難道……她聽到的，并非是孩子說出來的話，而是……這孩子心中所想？！

這怎么可能？！

世上怎會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試圖驅散這荒謬的幻覺。

一定是太累了，對，一定是這樣。

她需要休息。

“嬤嬤，”她的聲音有些發干，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姐兒……也讓她去睡吧，仔細照顧著。”

“是，夫人。”

嬤嬤不疑有他，小心地從她手中接過襁褓，輕聲哄著，“姐兒乖，咱們去歇息咯。”

離開母親溫暖的懷抱，夭夭頓時覺得有些不適應，再加上種種疑惑和不安，她本能地感到委屈。

這就把我抱走啦？

唉，也好，娘親看著是累壞了，得好好休息。

我也好餓啊……有沒有奶喝啊？

那絮絮叨叨、充滿現實憂慮的小奶音再次清晰地傳入林婉如的腦海，首至嬤嬤抱著孩子走到門口，才漸漸微弱下去。

林婉如獨自靠在床頭，望著門口的方向，久久無法回神。

產房內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可她耳中，卻仿佛還在回蕩著那些古怪又清晰的“心聲”。

那些話……擔憂她身體、挑剔環境、嚷嚷肚子餓……邏輯清晰，根本不像一個嬰兒該有的思緒。

可若不是嬰兒的，那又是誰的？

難道……真的……她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按了按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又緩緩移向太陽穴。

疲憊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可大腦卻異常清醒，或者說，是被那驚世駭俗的猜測徹底攪亂了。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清晰的痛感傳來。

不是夢。

那聲音，真實存在。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的女兒……到底是什么情況？

一種混雜著恐懼、擔憂、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奇異感覺，牢牢攫住了她初為人母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