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寧秋雨就被拍門聲驚醒了。
王小梅弟弟尿濕了拼桌睡的作業本,女孩正攥著濕漉漉的紙頁發抖。
寧秋雨把暖水瓶里最后的熱水倒進搪瓷盆,氤氳水汽里,小女孩手背上未愈的燙傷泛著暗紅。
“阿姐說要把本子烤干。”
王小梅指甲掐進掌心,聲音細得像蚊吶。
寧秋雨摸出自己備用的田字格本,瞥見值班室墻角堆著的雞蛋——陳冬冬不知何時溜進來放的,還墊了層干稻草。
早讀時出了岔子。
張小虎把死蟋蟀塞進李大柱衣領,兩個男孩在過道滾作一團。
寧秋雨扯開他們時,李大柱的袖口“刺啦”裂開道口子,露出里頭接了三截的舊毛衣。
張小虎梗著脖子嚷:“誰讓他偷我彈珠!”
可寧秋雨分明看見他褲兜露出半截連環畫書脊。
午休時分,寧秋雨在辦公室縫補衣服。
李大柱的灰毛衣脫了線,她把自己的紅毛線拆了補缺口。
陳冬冬扒著門框探頭:“老師,大柱**挖煤砸斷腿,家里只剩這件襖子。”
補丁的紅線頭在灰毛衣上像道結痂的傷疤。
數學課教算盤,寧秋雨搬出老校長留下的檀木算盤。
當歸、柴胡混著霉味的藥香從算珠間散開——這算盤在村衛生所墊了十年藥柜。
張小虎撥著發黑的算珠嗤笑:“還不如手機計算器!”
突然“咔嚓”裂響,第五排的梁柱斷了半截。
屋頂泥塊簌簌砸下,陳冬冬撲過來拽開寧秋雨,算盤珠蹦跳著滾進磚縫。
二十三個孩子擠在墻角,寧秋雨摸到王小梅冰涼的指尖,女孩弟弟的尿漬還在她袖口泛潮。
“教室成危房了。”
老校長踩著雨后泥濘趕來,鏡片后的皺紋更深了。
寧秋雨望著墻根裂縫里鉆出的蕨草,聽見身后張小虎對李大柱耳語:“早跟你爹去挖煤,比念書強。”
補課改在曬谷場。
寧秋雨用燒焦的樹枝在水泥地上畫算式,陳冬冬帶著男生搬來喂豬的石槽當課桌。
李大柱縮在角落,補丁紅得刺眼。
寧秋雨摸出珍藏的巧克力掰成二十三份,王小梅把糖紙展平夾進字典,她弟弟**糖渣睡著了。
家訪走到**己是星斗滿天。
土坯房里飄出中藥苦味,李大柱爹癱在床上咳嗽,痰盂里泛著血絲。
“念書頂屁用!”
男人捶著瘸腿吼,“不如跟虎子爹下礦!”
寧秋雨彎腰撿起摔裂的相框,照片里穿校服的女人抱著嬰兒——柱子的娘五年前肺癌走了。
回程山路上,李大柱突然從竹林鉆出來,懷里抱著個陶罐。
“給老師。”
他耳朵通紅,“我娘留下的腌梅子。”
月光下,男孩腳上的膠鞋開了嘴,大拇趾凍得發紫。
暴雨在凌晨突襲。
寧秋雨驚醒時,值班室的雨水己沒過腳踝。
她沖向教室,手電筒光束里,陳冬冬正帶著男生們用化肥袋堵窗戶。
女生們把課本堆在***,王小梅光腳站在水里,懷里還抱著弟弟。
“去祠堂!”
老校長舉著馬燈嘶喊。
轉移路上,張小虎把李大柱的陶罐頂在頭上,腌梅子在雨里泛著酸香。
陳冬冬拽著寧秋雨胳膊淌過山溪,突然腳底打滑,兩人栽進急流。
男孩死命托住她后腰,首到村民用竹竿把他們撈上來。
祠堂里,二十三個孩子裹著鄉親送來的舊棉被。
寧秋雨擰著濕頭發,發現陳冬冬膝蓋被亂石劃得血肉模糊。
“不疼!”
男孩咧嘴笑,豁牙漏風,“我會狗刨式呢。”
暗處傳來抽泣,王小梅弟弟發起了高燒。
天蒙蒙亮時,寧秋雨在祠堂角落煮姜湯。
李大柱默默添柴,突然說:“我不退學。”
火光映著他補丁的紅線,像簇小小的火苗。
張小虎蹭過來遞上半塊烤紅薯:“連環畫...以后借你看。”
正午,鄉教委的人來了。
寧秋雨攥著危房鑒定報告,聽見“撤點并校”西個字時,陳冬冬突然沖出來抱住來人的腿:“我能修教室!
我會和泥巴!”
男孩指甲縫里的血痂又裂開了,在西裝褲上蹭出褐印。
黃昏時分,寧秋雨帶著學生清理廢墟。
陳冬冬從家里拉來板車運磚,李大柱爹拄著拐杖砸開廢梁取釘子。
張小虎偷了**的礦燈掛在樹杈上,王小梅弟弟坐在籮筐里啃野莓,汁水染紅了寧秋雨的教案本。
月光再次爬上祠堂飛檐時,寧秋雨在賬本上記下第一筆捐款——陳冬冬的十個雞蛋,李大柱的腌梅子罐,張小虎的礦燈,王小梅的野草莓,還有二十****湊的八十六塊五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