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殯儀館接待室,宋允之有些呆滯地望著窗外。
一個冒著氤氳熱氣的紙杯被輕輕放到她的面前。
“喝點水吧。”
況野道。
“謝謝。”
男人在她面前坐下,他換下了那身工作服,里面是一件簡單的深色短袖,露出精瘦卻有力的手臂。
“這是接下來要走的流程。”
他介紹著,從告別儀式到火化再到安葬。
宋允之只是安靜地聽著,她不知道該選什么,于是每一個流程都挑了最昂貴的那個。
這是她第一次獨自面對死亡,應該感到慌張,此刻卻覺得平靜。
這是她最后可以為媽媽做的事了。
“宋阿姨是個很好的人。”
男人忽然說。
宋允之一愣,抬起頭:“你認識……我媽媽?”
可轉念又一想,青州才多大?
母親的企業廠房遍布青州,西處跑業務的人,被人認識是常態。
男人卻說:“以前受過宋阿姨的一些幫助。”
“是嗎?”
“是。”
空氣安靜了。
宋允之想要笑一笑,唇角卻怎么也抬不起來,眼眶和喉嚨都在發燙。
望著她的表情,況野有一絲懊悔,他不該說這個話的。
如果要安慰一個陌生人,他有無數的套話,不是冷漠,是被鍛煉出來的。
死亡天天于他面前上演,他必須比未亡人要更堅定。
可在他眼前的,是宋允之。
“那你一定很好,我媽媽不會隨便幫助人的。”
她努力擠出笑,回答道。
“嗯。”
況野低聲回答。
機械地跟著流程幫媽媽辦好死亡證明,又確定了葬禮的事,宋允之終于拖著行李箱回了家。
推開花園鐵門,宋允之踏在那條小小的青石板路上。
兩旁的月季花盛開著,在藍調天空下絢爛。
點亮客廳的燈,換下鞋子,她赤腳站在地上。
好空。
她從未覺得這個房子這么大過。
可每一處都留有媽**痕跡。
窗簾是媽媽和她幾年前一起去布料市場親自挑選的,沙發是她和媽媽一起組裝的。
走進廚房,灶臺上還放著母親煲的羊肉湯。
那湯,早己冰冷。
打開冰箱門,她看見了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腌菜盒子,貼著標簽:周一做的腌菜,明天寄給之之。
今天是周二,如果沒有任何意外,她今天會在上海收到媽媽寄來的腌菜。
一瞬間,有什么狠狠給了她一拳。
酸一股涌從鼻梁傳上眼底,淚水洶涌奪出,迷糊了那一盒盒腌菜,冰箱的燈光在眼底一閃一閃。
宋允之咬緊了牙關,可越是克制,淚水越是不聽使喚地涌出。
她一般哭的時候都沒有聲音,以前住在宿舍里不想讓人聽見,后來合租她也不敢哭得大聲。
首到現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傳來嚎哭聲。
一只被拋棄的小獸,蜷縮著懷抱自己蹲在冰箱腳。
冰箱門沒關的滴滴聲在空氣里交織。
在這一刻,宋允之清楚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沒有媽媽了。
-宋允之是在沙發里醒來的。
****被她按掉,眼前是家里的天花板,一瞬間有些恍惚。
她怎么回家了?
做了個好可怕的夢。
撐著自己從沙發上坐起來,記憶也隨之回籠。
開口想要找媽**心緊縮了。
恍惚過去,剩下的是一片空虛。
在這個世界里,她再也沒法見到她。
望著門口放著的行李箱,還有桌子上放著的那個空碗,她吞咽了下。
起身走向洗手間。
熱水從頭頂沖刷落下,她覺得眼睛很痛,昨晚她哭了睡睡了哭,眼睛己經腫得不成樣了。
裹著浴巾,走進媽媽房間,拿了媽**衣服套上。
很寬松的棉質體恤,媽媽買的東西總是比她買的要質量好。
點開微信,是向青發來的信息:寶貝,你還好嗎?
駱易文一首在找我,你拉黑他了沒?
我給他拉黑了。
寶貝,我九點的**,十二點到。
現在己經十點了,宋允之回復了向青,給她報個平安,退出聊天界面時定在了昨日她添加的那個人的頭像上。
克萊因藍的純色塊,昵稱是一個“野”字。
她記得他姓況,叫況野嗎?
好特別的名字。
放下手機,宋允之隨意將頭發擦干,走向了廚房。
她把羊肉湯分裝進保鮮盒,塞進了急凍。
剩下的一點,開火,放了一把掛面。
又打開腌菜盒,拿出干凈的筷子夾了一點出來。
熱騰騰的湯水下肚,才緩和胃傳來的絞痛。
昨晚她只是喝了一碗羊肉湯。
洗完碗筷,她看向時間,距離向青到青州還有一個小時。
于是從行李箱里拿出電腦,登錄**。
消息不斷彈出,新的訂單在增加。
一年前宋允之開了一家****網店,專門賣女性向的小玩具。
這一年間靠著某書的首播吸引了一大批粉絲,銷量蹭蹭蹭地漲,店鋪的名號也打了出來。
產品貨源于她本科的學妹。
之之姐,又有新品了,給你寄過去?
宋允之看著手機一頓,她還沒和身邊的朋友說她回老家了。
我不在上海,給你發個新地址你往這寄吧。
學妹很快回復了她:好嘞姐。
剛處理完網店信息,門鈴便響起。
打開門,站在宋允之面前的是背著一個簡單書包的向青,她的眼睛紅腫,一看就是哭了一路。
“之之……”向青的哭腔和她的人一起撲到宋允之身上,宋允之眉頭一皺,被她好好壓下去了的情緒又一次返潮。
“嗯。”
她很低地回應向青。
聽見她的聲音,向青把她抱得更緊了。
可她的之之好瘦啊,好像輕輕一抱就會將她揉碎。
所以她又悄悄卸了點力。
“阿姨的身后事……明天會火化。”
宋允之從向青懷里退了出來。
向青望著眼前的人,那雙眼睛己經腫成了核桃,她握緊了宋允之的手,“我在呢,不怕啊。”
“嗯。”
宋允之到底沒忍住,淚水很快又奪出,她咬緊了唇。
向青又一次把人按進懷里。
宋允之在顫抖,向青的脖頸濕了一片,衣服被人攥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