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厭生是被哭聲驚醒的。
那哭聲像一把鈍刀剮著耳膜,細聽卻是風聲 —— 佛獄洞開的裂隙中涌出的風裹著硫磺味,吹到人臉上像火炭灰。
他試著動了動右手,青銅鑰匙己和掌骨長死,稍一用力便扯得筋脈劇痛。
昨夜雪夫人遁走后,他拖著半身被黑霧腐蝕的傷爬進地宮,昏死前最后一眼,是無數青銅齒輪在血菩提紅光下轉動,宛如巨獸臟腑。
“裴先生再亂動,這只手就喂了我的刀。”
聲音從頭頂石梁傳來,懶洋洋的帶著酒氣。
裴厭生瞳孔驟縮,袖中發絲剛探出半寸,就被一柄彎刀釘在巖壁上。
刀身刻滿波斯紋路,刀柄纏的卻是湘西趕尸匠用的引魂綾。
“夜摩天?”
他盯著刀穗上串著的七枚人牙 —— 這是西域賭刀狂徒的標志,“你也配來爭血菩提?”
黑衣男人翻身落地,腕間銀鏈嘩啦作響。
他生得一副**面孔,眉骨卻高高隆起,鼻梁上橫著一道陳年刀疤,像把未出鞘的兇器。
“我賭的是兵器。”
夜摩天拔出彎刀,刀尖挑起裴厭生下巴,“比如你這把會**的頭發…… 能換三車大食寶刀。”
哭聲忽然尖銳。
夜摩天臉色驟變,彎刀回掃的剎那,石縫里竄出個七八歲的女童。
她赤足踩著硫磺風,懷中抱的襁褓滲出黑血,哭聲正是從腐壞的嬰兒口中傳出。
“摩迦養尸術!”
夜摩天連退七步,刀光織成網,“這地宮是他們的養尸地!”
裴厭生卻笑了。
他任由女童冰涼的手貼上心口,血菩提感應到什么似的劇烈搏動。
女童腐爛的唇間吐出完整句子:“阿兄說,要你償命。”
是腹語。
和啞尼一模一樣的腹語術。
硫磺風里混進了駝鈴。
叮鈴 ——鈴舌敲的不是銅,是人骨。
三十六匹白駱駝踏著黑霧走進地宮,駝峰間坐著個戴金紗的女子。
她裹著樓蘭式樣的雪青襦裙,臂釧卻刻著**狼圖騰,未語先笑,眼尾朱砂痣隨燭火明滅。
“小春兒,莫嚇著貴客。”
女童聞言縮回石縫,腐嬰哭聲戛然而止。
金紗女子指尖繞著駝鈴線,目光掃**摩天的彎刀:“湘西的刀,波斯的刃,卻用突厥馴馬式…… 閣下不倫不類,倒像我們摩迦人。”
夜摩天刀鋒橫轉:“文散春?
你不是死在六朵城火并中了?”
“那場火啊……” 文散春掀開金紗,露出半張被火燒融的臉,皮肉如蠟油般掛在骨頭上,“燒化了我的皮囊,卻燒醒了摩迦魂。”
裴厭生突然暴起!
發絲纏住文散春腕骨,血順銀鏈浸透她的袖口:“二十年前七殺堂屠摩迦族,幸存者都被喂了蠱蟲,你哪來的摩迦魂?”
駝鈴炸裂。
文散春腕骨發出脆響,竟主動脫臼掙脫桎梏。
燒融的半張臉皮下竄出黑甲蟲,眨眼修復傷口:“裴先生可知摩迦人怎么保存秘密?
我們把地圖刻在嬰孩囟門,將密碼藏在仇敵腹中…… 比如你殺的那個啞尼,肚子里可不止傀儡絲。”
她擊掌三下,白駱駝跪地吐出一具***。
棺中女子頸間刀疤猙獰,正是昨夜被裴厭生擰斷手腕的啞尼。
此刻她腹腔大開,露出金線繡的摩迦**,字跡與無字碑上的尸毒咒文一模一樣。
“《往生咒》缺了最后三句,就在裴先生心口血菩提里。”
文散春的指甲突然暴長三寸,刺向裴厭生心臟,“阿姐等不及要超度呢。”
刀光比蠱蟲快。
夜摩天的彎刀撞上文散春的指甲,火星西濺中發現那根本不是指甲,而是淬毒的玄鐵指套。
他虎口崩裂,嘴上仍不饒人:“摩迦女人都這么急著扒男人衣裳?”
文散春冷笑,駝鈴線纏住夜摩天脖頸:“樓蘭人扒皮手藝更好,要不要試試?”
硫磺風里混進雪片。
灰色的雪,帶著雪夫人特有的紫檀香,瞬間覆滿***。
文散春臉色劇變,棄了夜摩天疾退,還是被雪片削去半截指套。
“本宮的東西,輪不到雜碎染指。”
雪夫人依舊裹著紫貂氅,只是金鈴換成玄鐵九節鞭。
她身后跟著十二名戴哭臉面具的劍客,每人腰間都掛著青玉葫蘆 —— 和裴厭生炸碎的那個一模一樣。
“三千灰雪蠱喂不飽你?”
裴厭生故意露出心口血菩提,“不如再添十二個葫蘆?”
雪夫人鞭梢掃過***,啞尼**突然坐起,腹腔**滲出黑血。
她笑得溫柔:“裴郎可知,昨夜這傀儡腹中爬出什么?
三百只食髓蛛,順著七殺堂暗樁的耳朵鉆進腦子…… 現在他們只聽血菩提的話。”
仿佛印證她的話,十二劍客同時掀開面具。
他們的眼窩里沒有眼球,只有不斷蠕動的灰雪蠱,口器開合間發出人聲:“交出…… 摩迦地宮圖……”夜摩天突然插話:“地宮圖不是在這女人身上?”
刀尖指向文散春。
“錯。”
答話的是個老僧,他從佛獄裂縫飄然而落,僧衣補丁摞補丁,手中缽盂卻嵌滿寶石,“地宮圖分三卷,天卷刻星軌,地卷藏佛獄,人卷……”他渾濁的眼球轉向裴厭生:“在血菩提吞過的九十九顆人心里。”
文散春最先動手。
駝鈴線割裂***,啞尼尸身化作血霧。
霧氣中浮現摩迦星圖,二十八宿的位置卻用骷髏標記。
她疾退到白駱駝陣中,指尖挑著根晶瑩絲線 —— 另一頭連著裴厭生的青銅鑰匙。
“阿春借先生骨血一用!”
裴厭生右臂不受控地高舉,鑰匙**星圖中心的天樞位。
整個地宮開始傾斜,佛獄深處傳來鐵索掙斷聲,有什么東西正順著血菩提的召喚爬上來。
雪夫人九節鞭卷向文散春,卻被老僧的缽盂擋住。
“施主,你的灰雪蠱懼這個。”
老僧敲響銅缽,十二劍客眼眶里的蠱蟲突然爆漿。
夜摩天趁機搶到裴厭生身側,彎刀砍向青銅鑰匙:“老子最恨被人當棋子!”
裴厭生卻主動撞向刀鋒。
鑰匙應聲而斷,嵌進掌骨的半截卻亮起幽光。
夜摩天瞳孔里映出駭人景象 —— 裴厭生的頭發正在瘋長,發梢開出細小的血菩提花,而佛獄深淵中爬出的根本不是秘寶,是八具摩迦祭司的青銅棺!
“摩迦人…… 把地宮圖刻在祖墳里?”
夜摩天突然醒悟,“你們拿血菩提當刨墳鏟?”
文散春的嬌笑混著駝鈴聲:“不然怎叫燃盡人間雪?
我們要燒的何止江湖……”她突然慘叫。
老僧的缽盂嵌進她后心,掏出的卻不是心臟,而是一卷羊皮。
夜摩天的刀幾乎同時捅穿老僧右肋,卻發現僧袍下藏著精鐵軟甲。
“多謝二位開棺。”
老僧抹去嘴角血,羊皮卷迎風展開,赫然是漠北王庭的狼旗徽記,“貧僧替北院大王探路二十年,今日終得**。”
雪夫人突然揮鞭自刎。
血濺上青銅棺的剎那,棺蓋上的摩迦圖騰活了。
八具棺木拼成星圖,中心緩緩升起個戴黃金面具的女人,她指尖纏繞著與裴厭生如出一轍的發絲,聲音卻是雪夫人的:“好妹妹,你的駝鈴線…… 是從我這兒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