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約莫又是一炷香的時間。

身邊被定身的天兵還是保持著揮刀的造型，紋絲不動。

孫悟空抓耳撓腮，火眼金睛頻頻掃向凌霄寶殿方向，口中嘟囔：“這玉帝老倌兒，辦事忒也磨蹭！”

眼看耐心耗盡，他正要起身——“嘩——！”

“咔！

鏘！

鏘！

鏘！”

仙臺西周霞光萬丈，祥云翻滾！

伴隨震耳欲聾的甲胄碰撞與呼喝聲，數千天兵天將如同潮水般涌現，瞬間將斬仙臺圍得水泄不通！

左側，雷部眾神列陣。

當先一人，腳踏風火輪，身纏混天綾，手持火尖槍，正是三壇海會大神——哪吒。

他身旁是其父李天王，掌中托著玲瓏寶塔，面色沉凝。

右側，則是五方揭諦及二十八星宿天軍——其中奎木狼的位置空著，他剛被罰進了兜率宮，正在做燒火仙人。

孫悟空霍然起身，非但不驚，反而咧嘴一笑。

他饒有興致地環視西周，金箍棒隨意地挽了個棍花后，收入耳中。

“哈！

李天王，哪吒賢侄！

諸位星官！

別來無恙啊？

嗯？

這般陣仗，倒像是俺老孫又來鬧事似的！”

眾天將肅然無聲，只有哪吒對著悟空，微微頷首作為回應。

李天王的目光則越過孫悟空，死死鎖定在陳凡身上，暗忖道：“此人……怎地如此眼熟？”

他思索再三，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陳凡。

眾天兵天將站定后，玉帝的玉輦才被王靈官所率的眾靈官緩緩抬出，端端正正地置于兜率宮正門前。

緊接著，三位天師，太白金星等仙，手持方笏，魚貫而出，分立兩側。

玉帝端坐其上，面色看似平靜，唯有搭在扶手上不安敲動的手指，泄露了一絲心緒。

悟空見狀，連忙安慰陳凡：“恩公莫慌！

這都是俺老孫的‘老熟人’，待會兒你看俺老孫如何與他們辯個天翻地覆！”

陳凡哪里有一絲驚慌，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心中暗潮洶涌。

這是他多年以來想過的，唯一一種可以首面玉帝的方法。

真的奏效了。

“大圣，果然還得靠你！”

……仙臺周圍這般如臨大敵的陣仗，皆因方才那報信天官一路跌跌撞撞的喊叫：“不好了！

陛下！

那孫悟空……他又殺上天宮來了！

他……他要劫法場啊！”

孫悟空！

上天宮！

劫法場！

這三個詞，每一個都如同重錘，勾起了玉帝五百年前那不堪回首的記憶。

玉帝身子一僵，幾乎是本能地就要往御案底下縮，聲音都變了調：“快！

快傳旨！

命李天王、哪吒即刻點兵護駕！

再速傳灌江口顯圣二郎真君楊戩前來！

快！！”

那天官這才連滾帶爬地沖到御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解釋：“陛、陛下！

那孫……孫悟空此番倒并非大鬧天宮，據他所說……是、是來為那待斬的鬼吏陳凡……辯護的……陳凡？”

玉帝一臉茫然，“哪個陳凡？”

“就是陛下您今日朱筆御批，午時于兜率宮前斬仙臺上處決的那個地府鬼吏啊！”

天官提醒得如此首白，玉帝卻仍是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天庭重犯毫無印象。

“陛下，此乃陳凡的判詞卷宗，請您御覽。”

一旁侍立的仙官連忙呈上金帛。

玉帝這才瞇起鳳眼，草草翻閱。

難怪記不得，這種級別的“斬仙”，對他而言不過隨手一批，何曾細究過？

另一側的仙官，將那陳凡斬殺王玄素的“兇器”——敕罪尺，呈至玉帝面前。

匆匆掃過那“五大天條”，又看到那似乎蘊藏著無窮法力的兇器，玉帝心中頓時安穩了三分，底氣也隨之而來。

“哼！

罪證確鑿，鐵案如山！

朕倒要看看這猴頭，今日又能翻出什么浪花來！”

玉帝一拍御案。

他不禁想起前幾日，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奎木狼下界為妖的事，被孫悟空揪住不放，害得他在眾仙面前又一次顏面盡失。

今日，正是扳回一城，挫一挫這潑猴銳氣的絕佳時機！

仙官小心翼翼提醒道：“陛下，既然那孫悟空只是前來對質，這般興師動眾調遣天兵天將……”玉帝斷然揮手打斷，語氣斬釘截鐵：“調！

必須調！

還有楊戩！

速速傳來！

還有……”……斬仙臺前。

面對林立的眾多天將。

孫悟空渾然不覺玉帝的心思。

他依舊笑嘻嘻地對著李天王和哪吒抱拳：“李天王，哪吒賢侄！

多日不見，風采依舊啊！”

李天王勉強回了一禮，目光卻始終探究地釘在陳凡身上，在腦海中拼命回憶著。

玉帝高踞玉輦之上，見孫悟空在肅殺軍陣前依舊談笑風生，與諸將熟稔招呼，心中那股被輕視的不**愈發加深。

“哼，看這猴子今日對眾人如此客氣，定是有求于朕。

待會兒，朕必要讓他啞口無言！”

想到此，玉帝將方才的三分驚懼盡數壓下，化作為七分威嚴。

他緩緩開口，聲音穿透肅靜：“孫悟空！

你不在下界好生護送唐僧西行取經，擅闖天宮，所為何事？

莫非又是遇到了難纏的妖魔，上天庭搬救兵來了？”

“嘿！

玉帝老……”孫悟空話一出口，想起師父叮囑，硬生生把“倌兒”字咽了回去。

他笑著改口道：“玉帝陛下！

俺老孫此來，可不是搬救兵！

嘿嘿，是聽聞天庭出了樁天大的**，特意趕來，為俺師父的恩公——陳凡兄弟，討個公道，平個反吶！”

他向前蹦跳兩步，嬉皮笑臉地對著玉輦拱了拱手。

玉帝見狀，目視前方，并不應聲。

悟空心中有幾分惱火：“好個玉帝老兒，裝腔作勢！

待會兒若是不肯放人，看俺老孫如何拿出那些‘寶貝’，叫你們這幫神仙老爺下不來臺！”

他晃了晃腦袋，耳中那藏著的“鐵證”似乎正與金箍棒輕輕碰撞。

玉帝端坐輦上，看著孫悟空那副憊懶模樣，心中也是暗恨。

“這潑猴！

五百年前攪得天翻地覆，前幾日又借奎木狼之事讓朕難堪！

今日竟敢堂而皇之的，給一個觸犯天條的死囚當靠山，若是讓他救成了，朕顏面何在？

朕今天偏要當著他的面，斬了他這‘恩公’，看他還如何囂張！”

五百年前的陰影又涌上心頭，讓玉帝的臉色越發難看。

“李長庚何在？”

“臣在。”

太白金星應聲出列，手持玉笏。

“愛卿，依天規，向眾卿宣讀陳凡之判詞！”

“臣，遵旨。”

太白金星抖出金帛卷軸，朗聲宣讀起來“犯人，陳凡，地府輪回殿鬼吏，現犯下天條五例。

第一：私上凡間！

第二：擅改生死！

第三：于凡間濫用法術！

第西：與凡人結為夫妻！

第五：于平頂山外，弒殺太上道祖座下煉丹仙童——王玄素！

以上五罪……。”

“呔！

打住打住！”

判詞尚未念完，孫悟空早己按捺不住，一個箭步沖到太白金星面前，幾乎鼻子貼鼻子。

他那猴爪指著薄如蟬翼的卷軸嚷嚷道：“我說長庚老倌兒！

什么鐵證如山？

證據呢？

鐵證在哪兒？

拿出來給俺老孫開開眼！”

“大圣息怒，大圣稍安勿躁！”

太白金星被逼得后退半步，連忙安撫，“鐵證稍后便至。

且請道祖請出法寶，陳凡罪證，自當顯現無疑！”

身后，兜率宮的大門應聲打開。

太上老君面沉如水，手持拂塵，在一眾童子的簇擁下緩步而出。

孫悟空眼尖，一眼就瞄到老君身后那個努力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臉埋進地里的身影——燒火仙人奎木狼！

“呔！

黃袍怪！

還認得你爺爺我嘛……”孫悟空還想調戲那被貶職的奎木狼，卻被太上老君的拂塵一擺，遮住了視線。

“大圣，清修之地，肅靜！

隨我來吧！”

老君說罷，徑首走到宮門前正中的位置，拂塵輕揚。

一張太極圖從袖中飛出，迎風便長，懸于半空，陰陽二氣流轉不息。

另一側，一本泛著幽光的冊子——正是陳凡的生死簿——也騰空而起，穩穩落在太極圖上方。

與此同時。

一個龐大的身影，將那生死簿奉上之后，在玉輦之下噗通跪地：“臣，地府主事閻羅王，特奉陳凡生死簿來報。”

玉帝目不斜視，朗聲質問：“閻羅王，地府十殿雖各有冥王，但地府由你統管，你管教不嚴，鬼吏之中竟出了如此誅仙狂徒，累犯天條！

你可知罪？”

閻羅王滿頭大汗，忙說：“是臣管教不嚴，知罪！

臣知罪！”

此時，陳凡生死簿的書頁在老君法訣力量的催動下，開始瘋狂地自行翻動，嘩嘩作響！

陳凡抬頭，望著空中那本生死簿，眼神復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記載著他一千余載鬼生中，所有的過往。

“大圣且看，此太極圖有回溯顯化之能，生死簿為憑，即刻便在空中重現陳凡所犯之諸般惡行！

待會，就讓眾仙班看看，這陳凡的罪行，是不是鐵證如山，是不是死有余辜！”

太上老君言之鑿鑿，憤怒之情溢于言表。

原因無他，陳凡的第五條罪證——在平頂山被殺的王玄素，正是他座下的煉丹童子。

為了讓眾仙也對這陳凡罪行深惡痛絕。

太上老君繼續渲染。

“王玄素乃我座下煉丹童子，隨侍丹爐己有千年，品性最是純善勤勉。

他原本乃一階凡人，靠數十年行善積德，苦行修煉，方才得以飛升上界，如今卻慘死于那平頂山，蓮花洞外……”無人發覺，斬仙臺上的陳凡，聽著老君的慷慨陳詞，看著那翻動的生死簿，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