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城
清晨七點，江淮把自行車從樓道里推出來。
鏈條生銹了，踩下去的時候會響，像什么東西在嘆氣。他跨上去，踏板有點松，空轉了半圈才咬住齒輪。
街上沒人。真的沒人。騎了十分鐘，就看見一個。
兩側的店鋪都關著門，卷簾門上貼著招租廣告，字都褪色了。三年前這兒還是早餐一條街，油條在鍋里炸的聲音能把整條巷子吵醒。現在只剩下“記憶沉浸體驗店”的霓虹還亮著，粉紫色的光洇在地上，濕漉漉的，像什么東西爬過留下的印子。
“記憶沉浸”是十年前開始普及的技術。人們可以走進體驗店，購買別人的人生記憶——真實的、錄下來的人生——然后躺進特制的艙里，像做夢一樣過完那段日子。富豪的、明星的、探險家的，都有人買。普通人的記憶反而便宜，有些甚至是免費的。時間長了，進艙的人越來越多，街上的人越來越少。統計說這座城市百分之七十的人每天至少體驗四小時。
江淮騎得不快。他從來不趕時間。
一個男的從體驗店里沖出來，差點撞上他。江淮捏了剎車，輪胎和地面摩擦，聲音很尖。那人像沒聽見，眼神直直的，嘴里不知道嘟囔什么：“南極……還是亞馬遜……”
襯衫皺巴巴的，領口上有淡藍色的印子。營養液，江淮認得。長期體驗的人靠這個維持身體，不然幾天****會死。
那人沒反應。還在嘟囔，搖搖晃晃往街角走了。江淮看著他的背影，沒什么表情。不是討厭，不是可憐，就是——跟我沒關系。像看水流進下水道，看葉子被風吹走。
他繼續騎。
書店在老街盡頭，招牌上的“紙言”兩個字掉漆了，“言”字那一橫剩了半截銹跡。江淮把車鎖在門口的梧桐樹上。樹死了，三年前就死了，沒人來砍。現在成了一種行為藝術，或者說，懷舊景觀。
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店里三個人，都是白頭發的，圍在柜臺前那臺舊終端前面——不是沉浸艙，是那種老式平面顯示器，二十世紀的東西。他們在買“復古情懷”體驗包，內容是“在實體書店里翻閱紙質書”。
江淮繞過他們，走到里間換工作服。動作很熟，像是做過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