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湛又昏睡了兩日。

夢中，刀光劍影，雨霧翻涌。

他被一雙清冷無情的眼睛看著。

那眸瞳，極黑，極淡，極寒。

深不見底，漠然空寂。

仿佛世間萬物皆不能入其眼，仿佛凝結著萬古不化的冰霜，沒有絲毫屬于活人的情緒。

那不是看一個人的眼神，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無生命的物體，或是在評估一次出手的成效。

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攀升。

他猛地一個激靈，掙脫夢魘，驟然睜開了眼睛。

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雙近在咫尺的眸子。

一樣的黑，一樣的深，一樣的寒。

剎那間，現實與夢境的邊界模糊扭曲。

巨大的驚悸攫住心臟，他全身肌肉繃緊，每一處傷都因此而尖銳刺痛。

但他是陸湛。

是執掌天下刑獄、見慣生死詭*的大理寺卿。

常年與最狡詐的罪犯周旋，于蛛絲馬跡中追尋真相，早己將冷靜刻入骨髓，**力異于常人。

所有翻騰的駭浪，都被強行**。

他面上甚至無需刻意調整，重傷的虛弱，和久睡的迷茫，自然而然。

陸湛開口：“我睡了多久？”

連聲音都因久未進水而干澀沙啞，卻柔軟得恰到好處。

司顏目光果然柔軟了些。

她俯視著他，指尖纏繞著他的發絲，不答反問：“陸湛，你喜歡我什么？”

陸湛心累，“可否先給在下喝些水？”

他有些后悔，被村民誤解時，不該順水推舟，將計就計。

說她是他的屬下護衛，豈不更簡單些？

司顏端了水，陸湛虛弱難支。

她伸手一撈，便將高大郎君攬靠身前。

陸湛生平首次被**這般緊密環抱，鼻尖充斥著她身上混雜塵土與藥味的酸澀氣息，膈應得他指尖微蜷，卻偏要壓下本能抗拒，作出溫順姿態。

他垂眸，就著她手慢飲溫水，腦中疾速盤算如何圓謊。

干裂唇瓣經水浸潤，倏然變得飽滿艷紅，晃得司顏莫名口干。

陸湛溫聲回答她的問題：“若換旁人，定扶不住我。”

夸她力氣大，能抱住他。

司顏唇角微彎。

知她受用，陸湛趁勢，迎上她探究目光，眼底釀出繾綣柔光：“初見娘子，便為娘子英姿所攝。

后遭匪劫，幸得娘子相救，自此，便沒臉沒皮地跟著，再離不得娘子。”

司顏頷首，自覺從前頗有英名。

他癡迷于她，也是應該。

陸湛卻忽露悵惘：“娘子可覺我病弱，不堪相配？”

語未盡，目光己落向窗外，聲線寂寥：“有時想，是否是我折了娘子羽翼……娘子本是自由的飛鳥，若非嫁我，不必困于此地，更不會遭此大難，忘卻前塵。”

字字懇切，句句情深。

病弱郎君，更顯楚楚動人。

司顏心跳的有些快。

郎君后來還說了些什么，她只聽了個大概。

她滿腦子想的是，世間怎會有如此好看干凈的人呢？

像皎皎清月，像徐徐春風。

他身上有股子說不出來的氣息，很是好聞，很是醉人。

他和村子里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樣。

像個神圣不可侵犯的神仙。

可仙男被她折服。

她可真是個又有本事，又有品味的**。

司顏努力壓住唇角，覺得自己也要有所表示。

于是，她在他紅艷艷的唇上親了下。

司顏一觸即離，板著臉，語氣很是認真：“你我既成夫妻，便要同甘共苦，妄自菲薄的話，往后不必再說。”

旋即她又瞇眼補上威脅，字字淬冰：“但若你敢騙我，我一定殺了你。

你騙我一個字，我便要**一刀！”

唇上溫熱觸感還在，陸湛渾身驟僵，如遭雷擊。

腦中嗡鳴，胃里翻江倒海。

她唇上那抹可疑黑漬不斷在眼前放大，混合著她身上氣息，幾乎擊潰他畢生修養與嚴重潔癖。

字字威脅，更是震耳欲聾。

震得他心中殺意翻涌。

什么叫搬石頭砸腳，他好像有些體會了。

但謊言己經開始，回不了頭。

待他身體恢復些，他只能伺機先殺了她。

陸湛心里又盤算起了殺機……或許他可以下毒？

正好柳老伯經常上山采藥，正好他懂一些藥理。

司顏見他神色劇變，白了又青，只當郎君驚喜過度。

心下微歉，往日待他怕是太過冷淡。

她難道是個不解風情的**？

忽又想起一事，她冷不丁問：“周斂是誰？”

陸湛心口一緊，面上卻溫潤無奈：“娘子連他也不記得了？

他是我的長隨，那日恐己遭難。”

他順勢懇請，“娘子能否尋一尋他？”

司顏說：“連日暴雨，地龍翻身，出去的路都斷了。”

見郎君面浮失望，她又豪氣道：“待我傷好，可從后山峭壁上去尋路。”

她不但傷了腦子還傷了腿，眼下行動不是很方便。

陸湛眼底**一閃而逝，出口仍是體貼：“不急，娘子傷勢為重。”

……周斂是陸湛的長隨，也是陸湛手里最鋒利的刀。

他隨陸湛來青州辦案。

陸湛安排他去處理一件要緊的事。

等他回來時，陸湛不見了。

侍衛說，大人收到一封信，便獨自騎馬出了門，還不許他們跟著。

可三天了，大人沒有回來。

周斂臉上結著一層寒冰，**的心都有。

但他受陸湛的性子影響，極力壓制，面上不顯。

大人絕不是魯莽之人，他竟會撇下所有護衛獨自行動，那封信的內容，必然極其驚人且關乎重大。

青州這潭水，比他們預想的還要深還要渾！

可周斂心里又無比相信陸湛。

大人從不謀無把握之事。

他定有計謀。

定會給他們留下線索。

周斂深吸一口氣，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封鎖大人失蹤的消息！

立刻動用所有暗線，加派人手，以失蹤地為圓心，給我一寸一寸地找！

重點排查近期所有可疑人物和車輛蹤跡！”

“飛鴿傳書回京，密報少卿！”

一道道指令發出，慌亂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迅速行動起來。

……日子一天天的過。

陸湛和司顏的故事，在同心村早己人人耳熟能詳。

世家公子與江湖女俠因門弟之見，毅然殉情的故事，經由陸湛那張溫潤誠懇的嘴娓娓道來。

真摯動人，凄慘唯美。

引得無數村人唏噓感嘆，無一不贊他們情深義重，感天動地。

“可為什么一定要是殉情？”

司顏執著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