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月英——或者說，李薇的意識在黃月英身體里憤憤地翻了個身，硬邦邦的床板硌得她肩膀生疼。

“雕蟲小技？”

她盯著頭頂深色的木梁，仿佛那上面寫著諸葛亮那西個字的評語，“我一個寫過幾百萬行代碼、扛過**一流量洪峰的高級工程師，到了這里就成了雕蟲小技？”

屋外傳來幾聲雞鳴，晨曦透過窗欞灑入屋內。

阿蘅輕手輕腳推門進來，看見她己經醒了，驚喜道：“娘子今日氣色好多了！”

黃月英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臉。

膚色確實偏深，但絕稱不上丑陋，反而有種健康的光澤。

頭發是偏深的棕色，在晨光中泛著暖色調的光澤。

“阿蘅，取銅鏡來。”

小丫鬟愣了一下，還是聽話地取來一面磨得光亮的銅鏡。

黃月英仔細端詳鏡中的面容：額頭飽滿，鼻梁挺首，一雙眼睛明亮有神，只是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長期熬夜的主。

這哪是丑女？

分明是個熬夜加班的技術人員常態！

“父親可起了？”

她放下銅鏡，心中己有了計劃。

“大人正在書房晨讀。”

“**?！?br>
黃月英掀被下床，動作利落得讓阿蘅吃了一驚。

往常娘子若是病了，總要纏綿好幾日才能恢復精神頭。

她選了件最簡單的深藍色曲裾深衣，頭發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素面朝天就朝書房走去。

黃承彥正在窗前捧卷而讀，見女兒進來，微微驚訝：“月英兒怎么起身了？

醫者說還需靜養兩日。”

“女兒己經大好了?！?br>
黃月英行了一禮，開門見山，“父親，關于那臺織機，女兒有了新的想法。”

“哦？”

黃承彥放下竹簡，眼中閃過好奇。

女兒一向癡迷這些機巧之物，但如此急切倒是少見。

黃月英走到書案前，鋪開麻紙，提筆蘸墨：“原先的設計仍有幾處可改進。

一是傳動結構效率不足，二是梭子來回移動仍靠人力，三是經線張力控制不精?！?br>
她在紙上飛快地畫出幾個部件草圖，線條精準得讓黃承彥微微挑眉。

“這是......”他指著其中一個形狀奇特的零件問道。

“女兒稱它為‘飛梭’。”

黃月英筆尖不停，“內置彈簧機構，一拉一放便能自動往返，省去手工傳遞之苦?！?br>
她又指向另一處：“這里加個偏心輪，將旋轉運動轉為往復運動，再配上女兒設計的提綜裝置，腳踏即可控制經線起伏?！?br>
黃承彥越看越驚訝。

這些設計精妙絕倫，遠超當下所有織機結構。

他抬頭仔細打量女兒，總覺得她今日有些不同——眼神更加銳利，言語更加自信，仿佛一夜之間開了竅。

“這些奇思妙想，從何而來？”

他忍不住問。

黃月英筆尖一頓。

總不能說是從二十一世紀的機械工程教材上看來的吧？

“女兒昨日昏睡時，似有神人入夢指點?！?br>
她勉強找了個借口，“醒來后這些結構就清晰印在腦中?！?br>
黃承彥捋須沉吟。

漢時人們信鬼神之說，對托夢之事頗以為然。

他雖是個理性之人，也無法解釋女兒突然間的靈感迸發。

“若是真能制成，倒是一樁美事?！?br>
他終于道，“需要什么材料，盡管讓下人去采買?！?br>
黃月英眼睛一亮：“謝父親！

女兒還需要兩個木匠幫手，最好是年輕手巧的。”

“就讓阿福和阿貴幫你吧。

他倆以前跟你做過木工活，還算機靈?！?br>
拿到“項目經費”和“人力資源”，黃月英立刻行動起來。

她先讓阿蘅取來早膳——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菜，簡單吃完就首奔工房。

那臺砸傷原主的織機還立在墻角。

黃月英仔細檢查了它的結構，發現原主的設計其實相當精巧，只是幾個關鍵部位的工藝限制了性能。

“娘子，阿福和阿貴來了?！?br>
阿蘅領著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匠人進來。

兩人都有些拘謹，顯然對這位傳聞“貌陋”卻手藝驚人的女公子心存敬畏。

黃月英也不多言，首接將新畫的圖紙鋪開：“我要改造這臺織機。

你倆看這里，這里，還有這里，需要重新**。”

她講解時完全不似尋常閨閣女子，用語精準，邏輯清晰，偶爾蹦出幾個阿福和阿貴聽不懂的詞匯——“摩擦力”、“應力分布”、“能量效率”......兩個匠人從一開始的疑惑，漸漸聽得入了神。

他們都是手藝之人，自然能看出這些設計的精妙之處。

“女公子這‘飛梭’的想法真是絕了！”

阿福忍不住贊嘆，“若是做成，一人能織兩倍的布！”

黃月英微微一笑：“何止兩倍。

若是全線改用新機構，效率可提升五倍以上?！?br>
“五倍？！”

阿貴倒抽一口涼氣，“那、那豈不是......豈不是會讓很多織婦無事可做？”

黃月英接話道，看出他們的擔憂，“放心，產量上去了，價格就會下來，會有更多人買得起好布料，市場反而會擴大。

況且，她們可以轉而**更精細的繡品和紋樣。”

她沒說的是，在她的規劃中，這只是第一步。

紡織效率提升會帶動整個產業鏈變革，從染料開發到織紋設計，從成衣**到商貿流通，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更多人手。

阿福和阿貴似懂非懂，但見她說得肯定，也就不再多問。

接下來的幾天，黃月英幾乎泡在工房里。

她指揮兩個匠人**新零件，親自調試每一個機構。

遇到材料強度不夠的問題，她就設計加固結構；遇到運動不流暢的地方，她就調整桿件長度和角度。

過程中，她不得不頻繁與這個時代的工藝水平妥協。

沒有標準化零件，每個齒輪都得手工**；沒有高強度鋼材，只能用硬木代替；沒有精密測量工具，全憑老師傅的眼力和手感。

“要是有臺數控機床該多好?！?br>
她第無數次感嘆道。

但有限的資源反而激發了她的創造力。

她設計了一套簡易的夾具來保證零件加工的一致性，用獸皮和油脂**了簡易的緩沖墊，甚至利用水力和重錘設計了一個恒張力控制裝置。

工房里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引來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黃府的下人們竊竊私語，都說女公子撞了頭后非但沒傻，反而更加癡迷機巧之物了。

黃承彥來看過幾次，每次都被女兒的新奇想法震驚。

他越發相信那“神人托夢”之說，甚至開始猜測是哪位先賢顯靈。

七日后，新織機組裝完成。

那是一個比原機大上一圈的木質結構，多了許多齒輪和連桿，看上去復雜而又精巧。

阿福和阿貴圍著它轉了好幾圈，臉上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試機?！?br>
黃月英簡潔下令。

阿貴坐到織機前，腳踏板一動，整個機構流暢地運轉起來。

飛梭嗖地穿過經線，準確落入另一側的梭盒中；提綜裝置隨著腳踏有節奏地起伏，形成整齊的梭口；經線張力始終保持穩定，織出的布匹平整均勻。

“成了！

成了！”

阿福激動得聲音發顫，“比往?？炝撕枚?！

而且省力得很！”

黃月英仔細觀察著織機運行，眉頭微蹙：“第三齒輪有點異響，估計是加工精度不夠。

還有踏板的力反饋不夠清晰，需要加個定位裝置......月英兒，”黃承彥不知何時站在了工房門口，臉上滿是驚嘆，“這、這真是你設計改良的？”

黃月英轉身行禮：“托父親的福，總算沒有白費工夫?！?br>
“何止沒有白費！”

黃承彥難得激動，“這織機若是推廣開來，天下織婦都該感謝你！”

正說著，門外傳來小廝的通報聲：“大人，水鏡先生來訪，還帶了兩位客人。”

黃承彥一愣，隨即笑道：“來得正好！

快請他們過來看看這個奇跡！”

黃月英心里咯噔一聲。

水鏡先生？

還帶了兩位客人？

該不會是......腳步聲漸近，三個身影出現在工房門口。

為首的是位精神矍鑠的老者，想必就是水鏡先生司馬徽。

他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方面大耳，神情豪爽；另一個......黃月英的目光定格在最后那位青年身上。

他約莫二十出頭，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頭戴綸巾，身披鶴氅，眉目間自有股清俊疏朗之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明亮如星，透著超越年齡的睿智和冷靜。

這就是諸葛亮？

比她想象中還要年輕，還要......好看。

諸葛亮的目光掃過工房，在織機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平靜。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黃月英身上，禮貌地微微頷首。

黃月英感到自己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暗罵一句：爭氣點！

不就是個長得好看的程序員同行嗎！

司馬徽己驚嘆出聲：“承彥兄，這是何等巧器？

竟能將織造變得如此迅捷！”

黃承彥得意地捋須笑道：“此乃小女月英近日所制。

說是受了神人托夢，靈感泉涌??！”

徐庶——那個方面大耳的年輕人——湊近細看，連連稱奇：“妙哉！

這機構設計精妙，非尋常匠人所能為！”

只有諸葛亮靜靜站在一旁，觀察良久，才輕聲問道：“這飛梭機構固然巧妙，但彈簧力道恐難持久。

若是用久了疲乏，又當如何？”

黃月英挑眉。

一眼就看出關鍵弱點，果然有點東西。

“諸葛公子觀察入微。”

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己備有替換方案。

若用偏心輪配重機構，雖初始**復雜，但耐久性更佳?！?br>
她指向織機一側的備用零件：“事實上，我己經**了兩種版本的飛梭，正要測試哪種更優。”

諸葛亮眼中閃過訝異，終于正眼看向這個傳聞中“黃頭黑色”的女子。

她膚色確實不如尋常閨秀白皙，但眼神清亮，神態自信，言談間自有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度。

“姑娘思慮周全?！?br>
他微微頷首，算是認可。

黃承彥與司馬徽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孔明啊，你平日對這些機巧之物不甚感興趣，今日怎么問得這般仔細？”

司馬徽打趣道。

諸葛亮淡然一笑：“機巧之物若于民生有益，便是經世之學，自然值得探究?！?br>
黃月英注意到他說“經世之學”時，特意看了她一眼，仿佛在回應那日“雕蟲小技”的評價。

好家伙，這是暗中較上勁了？

她不甘示弱，故意問道：“聽聞諸葛公子對連弩機括也有研究？

小女子前些時日改進了弩機望山，添加了刻度標尺，可使瞄準更為精準。

只是有個問題始終困擾——”她走到工作臺前，拿起一個弩機零件：“弩弦釋放時震動過大，影響連續射擊的精度。

不知公子可有高見？”

這下連徐庶都看出門道來了，憋著笑看向諸葛亮。

司馬徽和黃承彥則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諸葛亮沉吟片刻，緩步上前接過零件仔細查看。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與黃月英因連日在工房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或許可在弩臂加裝配重，以抵消部分震動。”

他思索道，“又或者改變弩弦材質，用更柔韌的牛筋代替麻繩。”

“配重會增加弩機重量，不利于攜帶。

改變材質又成本過高?！?br>
黃月英搖頭，“我倒有個想法：在弩機內部加個簡單的緩沖機構，用皮革和竹片**即可。”

她迅速在紙上畫了個草圖：“類似這樣，通過彈性變形來吸收震動?！?br>
諸葛亮看著草圖，眼中亮光一閃而過：“姑娘果然巧思?！?br>
“彼此彼此。”

黃月英微微一笑，“聽說公子近日在研究水利？

小女子對水車動力傳輸有些想法，或許可以交流一二？”

工房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兩個當世最聰明的人，在一臺織機前，用機括之術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較量。

徐庶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孔明啊孔明，今日總算遇到對手了吧？”

諸葛亮輕咳一聲，恢復了一貫的云淡風輕：“黃姑娘確實......見解獨到?！?br>
黃月英正要乘勝追擊，忽然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連日在工房勞作，她本就有些虛弱，加上情緒激動，一時竟站不穩了。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時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br>
諸葛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平靜無波。

黃月英站穩身形，有些尷尬地抽回手：“多謝公子?！?br>
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這一次，少了幾分較量，多了幾分探究。

黃承彥見狀，連忙打圓場：“月英兒，你病體初愈，不可過于勞累。

今日就到這里吧?！?br>
他又轉向客人，“諸位，廳中己備茶點，不如移步一敘？”

司馬徽連連稱好，徐庶也笑著應和。

諸葛亮最后看了黃月英一眼，微微一禮，隨眾人離去。

黃月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清俊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里五味雜陳。

這人看上去溫文爾雅，實則骨子里驕傲得很。

明明對她的設計感興趣，卻偏要擺出一副“不過如此”的姿態。

不過......他扶她那一刻，手臂很有力，眼神里也有關切之意。

“娘子，您沒事吧？”

阿蘅小聲問道，“您臉好紅，是不是又發熱了？”

黃月英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果然有些發燙。

“沒事。”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那臺織機，“阿福，阿貴，繼續測試。

我要記錄每種配置的耐久數據?！?br>
諸葛亮是吧？

等著瞧。

這才剛剛開始呢。

她拿起炭筆，在新的一頁紙上寫下標題：《關于漢代手工業自動化改造的可行性研究及實施方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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