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綰(現在是慕容嫣了)那句“不值當”像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鎮國公夫婦心里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慕容錚身為武將,雖不擅長內宅彎繞,但能在朝堂立足,絕非蠢人。
他早就對三皇子宇文銘刻意接近自己女兒有所警惕。
那宇文銘,母妃出身不高,在皇子中并不出眾,卻總帶著一股隱忍的野心。
慕容錚欣賞有抱負的年輕人,但若這抱負是建立在利用他寶貝女兒的基礎上,那就另當別論了。
只是以往慕容嫣對宇文銘癡心一片,他們做父母的,勸也勸了,攔也攔了,說重了怕女兒逆反,只能暗中提防。
如今女兒自己似乎開了竅,他自然是樂見的,只是這“開竅”來得突然,又是在摔傷之后,讓他不免存了分疑慮,怕是女兒一時糊涂或賭氣。
蘇氏則是純粹的驚喜和松了口氣。
作為母親,她比丈夫更細膩地感受到女兒對三皇子的癡迷,那份不管不顧的勁頭常讓她夜不能寐,生怕女兒一步踏錯,毀了一生。
如今女兒竟能說出“不值當”三個字,簡首是菩薩保佑!
她立刻將這點變化歸功于**,暗道等女兒大好了,定要去廟里還愿。
慕容婉心中卻是警鈴大作。
慕容嫣摔了這一跤,莫非把腦子摔清醒了?
這怎么可能!
她那個被情愛糊住了心竅的嫡姐,向來是三皇子放個屁都是香的,如今竟會質疑為三皇子摘花的行為?
這絕不是好兆頭!
她必須盡快確認,這只是慕容嫣一時的嬌氣,還是真的變了心思。
“姐姐說得是,”慕容婉立刻換上更擔憂的表情,“都是妹妹不好,當時沒能堅決攔住姐姐。
姐姐千金之軀,以后萬不可再行此險事了。
三皇子殿下若是知道姐姐為他受了這般苦楚,定然也會心疼愧疚的。”
她巧妙地把話題又引回三皇子身上,試圖喚醒慕容嫣的“戀愛腦”。
葉綰(慕容嫣)心里明鏡似的,面上卻露出疲憊之色,輕輕靠回引枕上,軟軟地對蘇氏說:“娘,我頭還暈得很,想再睡會兒。
藥……等我醒了再喝吧。”
她實在不想碰慕容婉經手的東西,哪怕現在沒毒,也膈應。
蘇氏連忙應承:“好好好,你睡,娘守著你。”
說著,示意慕容婉將藥碗放下。
慕容婉無法,只得將藥碗放在床頭小幾上,又關切了幾句,才帶著丫鬟退下。
臨走前,她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垂首站在角落的云舒。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蘇氏溫柔的安撫聲和慕容嫣(葉綰)均勻的呼吸聲(裝的)。
慕容錚見女兒無大礙,囑咐了幾句好好休養,便去了前院書房,他還有軍務要處理。
葉綰閉著眼,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穿越己成事實,當務之急是接收原主的記憶,了解所處環境,同時不能讓人看出破綻。
剛才應對父母和慕容婉,算是蒙混過關,但時間長了一定會露出馬腳。
原主慕容嫣是個被寵壞了的、心思簡單的戀愛腦少女,而她是葉綰,是經歷過高考獨木橋、在學術圈和娛樂圈都能混得風生水起的學霸,思維模式、行為舉止差異巨大。
必須盡快“適應”這個新身份。
她回想劇本設定。
現在是天盛王朝,國力強盛,但朝堂之上皇子爭儲暗流涌動。
鎮國公府是開國功臣之后,手握一定兵權,地位超然,是各方勢力拉攏的對象。
原主作為嫡女,身份尊貴,但也正因為這份尊貴,成了漩渦中心。
那個三皇子宇文銘,估計很快就會借探病之名來刷存在感,鞏固慕容嫣的“癡心”。
得想個辦法,既不能一下子轉變太大引人懷疑,又要開始逐步疏遠他。
還有那個靖王世子宇文璟……劇本里對他的描寫不多,只知道是皇帝弟弟靖王的獨子,體弱多病,性情溫和,存在感很低,一首默默喜歡慕容嫣,卻因為慕容嫣心屬三皇子而將感情深埋。
在慕容嫣家族遭難時,他似乎暗中伸出過援手,但最終無力回天。
這是個關鍵人物,或許可以爭取為盟友?
畢竟,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何況他還是個暗戀者,理論上應該對慕容嫣有天然的好感。
至于云舒……葉綰悄悄睜開一條縫,看向那個安靜守在床邊的小丫鬟。
她剛才注意到,云舒在看到慕容婉時,眼神里有戒備,在自己說出“不值當”時,有細微的放松。
這個丫鬟,恐怕不像表面那么簡單。
劇本里那個為救慕容嫣而死的義妹,會不會就是她?
但“云舒”這個名字,又像是丫鬟的名字……正思索間,門外傳來輕聲通傳:“夫人,小姐,靖王世子殿下來探病,正在花廳等候。”
來了!
說曹操曹操到!
蘇氏有些意外。
靖王世子宇文璟性子孤僻,很少與人交往,更少登門拜訪,今日怎么來了?
她看向女兒。
葉綰(慕容嫣)也愣了一下,隨即心里快速權衡。
按照原主的人設,此刻心心念念的應該是三皇子,對靖王世子這種“無關緊要”的**概不會太上心,可能會以病體違和為由推拒。
但她是葉綰。
她對這位“默默付出的男主”充滿了好奇。
而且,這是一個了解他、并嘗試改變關系的機會。
于是,她微微撐起身子,對蘇氏軟聲道:“娘,世子殿下親自前來,若不見,未免失禮。
我精神尚可,請世子殿下進來稍坐片刻吧。”
蘇氏又是一怔,女兒今日真是轉了性了?
不僅對三皇子冷淡了,連一向不愛搭理的靖王世子都愿意見了?
她壓下心中疑惑,點頭應了,吩咐下人請世子進來,自己也起身稍稍整理儀容,準備待客。
不一會兒,簾子被輕輕掀起,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進來。
葉綰(慕容嫣)抬眼望去。
來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衣料普通,并無過多紋飾,卻更襯得他身形挺拔,氣質清冷。
他面容略顯蒼白,五官卻極為俊雅,眉目疏朗,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帶著一種疏離的安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眸色比常人稍淺,像是浸了水的墨玉,清澈卻深邃,此刻正微微垂著,顯得有些拘謹,但葉綰能感覺到,那目光在進門的瞬間,極快地、不著痕跡地從她臉上掃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關切。
這就是宇文璟。
和劇本里那個模糊的“**板”完全不同,眼前這個少年,身上有種沉靜的力量,仿佛一口古井,表面波瀾不驚,內里卻可能深不可測。
“璟見過國公夫人,慕容小姐。”
宇文璟的聲音也如其人,清冽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禮節。
“世子殿下不必多禮,快請坐。”
蘇氏忙招呼道,讓人看座。
宇文璟道了謝,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勢優雅,卻依舊透著幾分不易親近的疏遠。
他目光轉向榻上的慕容嫣,語氣溫和:“聽聞慕容小姐不慎摔傷,璟心中掛念,特來探望。
小姐可好些了?”
葉綰(慕容嫣)按照禮數,微微頷首:“有勞世子殿下掛心,己無大礙,只是還有些頭暈。”
她故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符合病人身份,同時悄悄觀察著宇文璟的反應。
宇文璟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遞給旁邊的丫鬟:“這是一支上好的野山參,對補氣養血略有裨益,望小姐不棄。”
禮物不算貴重,但很實用,符合他低調的作風。
“殿下太客氣了。”
蘇氏代為謝過。
葉綰(慕容嫣)看著那錦盒,心念微動。
按照原主性格,大概會客氣但疏遠地道謝,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但她得做點什么,給未來可能的“合作”鋪路。
她輕輕咳嗽兩聲,抬起眼,看向宇文璟,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真誠而無害(這對演技派葉綰來說不算難事):“多謝世子殿下。
殿下身子似乎也不太好,還勞您親自過來……倒讓我心中過意不去了。”
這話一出,宇文璟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淺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又恢復平靜,溫聲道:“小姐客氣了,璟無妨。”
蘇氏也覺得女兒今天格外懂事。
葉綰頓了頓,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歉意,繼續說道:“說起來……前幾日我好像恍惚聽見,殿下尋一本什么……孤本的棋譜?
我父親書房里藏書頗豐,或許能有線索。
等我身子好些了,幫殿下問問父親可好?”
這是葉綰瞎編的。
她根本不知道宇文璟喜歡什么,但“孤本棋譜”聽起來像個風雅又不會太突兀的愛好,適合他這種安靜的人設。
這是個試探,也是拋出一個未來接觸的由頭。
果然,宇文璟眼中的訝異更深了些,他確實喜好弈棋,但從未對外人言,更別提尋找什么孤本棋譜了。
慕容嫣……她怎么會知道?
還主動提出幫忙?
這完全不像他認知里那個滿心滿眼只有三皇子的慕容大小姐。
他不動聲色地掩去情緒,依舊溫和道:“小姐有心了。
不過是閑暇消遣,不敢勞煩小姐和國公大人。”
“不麻煩的,”葉綰(慕容嫣)彎了彎眼睛,露出一個淺淺的、符合病弱少女身份的笑容,“殿下今日送來補品,我無以為報,若能幫上點小忙,心里也安穩些。”
話說到這個份上,宇文璟不再推辭,輕輕頷首:“那……璟先行謝過小姐。”
又簡單寒暄了幾句,宇文璟便起身告辭,理由是不便久擾病人休息。
蘇氏親自送他出院子。
房間里又只剩下葉綰(慕容嫣)和云舒。
葉綰靠在引枕上,回味著剛才與宇文璟的短暫交鋒。
這個世子,果然不簡單。
他的平靜和疏離之下,似乎藏著很多東西。
而且,他對“慕容嫣”的態度,雖然禮貌,卻有種微妙的……距離感,并不像劇本里寫的那么深情款款。
是隱藏得太深,還是劇本信息有誤?
不過沒關系,來日方長。
她轉頭,看向正在輕輕整理床褥的云舒,狀似無意地問道:“云舒,你覺得……靖王世子殿下,為人如何?”
云舒動作一頓,抬起頭,眼神清澈,回答得十分謹慎:“回小姐,世子殿下深居簡出,奴婢見識淺薄,不敢妄加評論。
只是……聽聞殿下性子是極好的,從不與人爭執。”
葉綰點點頭,不再追問。
這個云舒,口風很緊。
她閉上眼,開始梳理腦海中原主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同時規劃著下一步。
首先,養好身體是根本。
其次,要逐步“扭轉”形象,讓身邊人慢慢接受她的變化。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得想辦法提升自身實力。
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光有家世還不夠,必須有自己的立身之本。
她葉綰的立身之本是什么?
知識!
現代知識!
雖然不能一下子搞出**大炮,但很多理念、方法,或許能在這個世界找到用武之地。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是開玩笑,但搞事業的心,是認真的。
慕容嫣(葉綰)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與這具身體年齡不符的沉穩笑意。
劇本,才剛剛開始改寫呢。
而此刻,走出鎮國公府的宇文璟,坐在回府的馬車里,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回想著慕容嫣那雙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清明而帶著一絲探究意味的眼睛,以及她那句關于“孤本棋譜”的話。
他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深的困惑。
這位慕容小姐,摔了一跤之后,好像……變得有趣了。
只是,這變化,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