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位于青云城西南角的破舊小院,陳知行閂好木門,將雨夜的濕冷隔絕在外。
屋內陳設簡陋,一床一桌一椅,唯一特別的,是墻角那個用朱砂繪制的小型“聚靈陣”,正微弱地汲取著城中稀薄的天地靈炁。
他換下濕衣,坐在床邊,掌心托著那枚出現裂痕的銅錢。
指尖輕輕摩挲著裂紋,腦海中復盤著方才西市沖突的每一個細節。
“張虎身上的陰煞之氣……雖然微弱,但本質極為精純陰寒,絕非青云城周邊常見的污穢煞氣。”
陳知行眉頭微蹙,“陣心道瞳”捕捉到的那一絲氣息,如同墨水滴入清水,雖瞬間被張彪自身駁雜的靈炁沖淡,但其獨特的“紋路”卻被他記住了。
這種煞氣,更像是一種標記,或者……某種侵蝕的開端。
他閉上雙眼,神識沉入懷中那塊溫熱的“混沌陣盤”碎片。
碎片依舊沉寂,表面的紋路模糊不清,只有當他全力運轉“陣心道瞳”并注入真元時,才能偶爾感受到一絲古老蒼茫的意念波動,以及一些支離破碎的陣法知識。
“別院……”陳知行喃喃自語。
張虎提及的“新得別院”,或許就是關鍵。
張家勢力主要在城東,為何突然在城西置辦產業?
而且恰好是“**不暢”?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一個正大光明進入那座別院的理由。
張虎的邀請,雖然充滿侮辱,但無疑是一個切入點。
不過,絕不能以卑微的“布陣匠人”身份進去。
“得讓他們‘請’我進去。”
陳知行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他需要展示足夠的價值,讓張家意識到,非他不可。
接下來的幾天,陳知行依舊每日出攤,仿佛西市的沖突從未發生。
但他暗中開始留意張家的動向,特別是關于那座新別院的消息。
流言總是傳播得很快。
沒過幾日,市井間便開始流傳,張家城西新買的“雅筑”似乎不太平,夜間常有異響,負責看守的下人接連病倒,皆是渾身發冷、噩夢連連,藥石罔效。
張家請了幾位**先生去看,要么說不出個所以然,要么做法后情況反而更糟。
張府內,氣氛也有些凝重。
張虎坐在堂下,面色比幾天前更加晦暗,眼袋深重,那枚“清心玉佩”被他攥在手里,卻絲毫驅不散心頭的煩悶和體內隱隱的寒意。
坐在上首的,是他的父親,張家族長張嘯天,一位元海境中期的修士,此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廢物!
一群廢物!”
張嘯天一拍桌子,上好的紫檀木桌案應聲裂開一道縫隙,“連個宅子都看不明白!
我養你們何用!”
下方幾位客卿供奉噤若寒蟬。
他們去看過那別院,確實感覺到一股陰冷之氣,但以他們的修為和見識,根本看不出根源,更別提化解了。
“爹,”張虎猶豫著開口,“那天……在西市,陳知行那小子,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暗傷和玉佩的問題,還說……還說我再強行沖擊元海,會經脈盡碎……陳知行?”
張嘯天目光一凝,“那個陳家剩下的廢物小子?
他能看出什么?
不過是信口雌黃,碰巧說中你的暗傷罷了。”
“可是……”張虎想起那晚陳知行平靜卻深邃的眼神,以及兩個手下莫名其妙摔倒跪地的詭異情景,心里首打鼓,“他好像真有點邪門。
而且,他說別院的問題,可能……沒那么簡單。”
張嘯天冷哼一聲,但眼神中的焦躁卻掩飾不住。
那座別院是他花了大價錢從一個落魄修士手中盤下的,本想作為一處別致產業,沒想到竟是個燙手山芋。
如今怪事頻發,不僅產業貶值,更讓他張家顏面受損。
“族長,”一位年紀稍長的供奉遲疑道,“或許……可以讓那陳知行一試?
聽聞其祖上確實以陣法聞名,雖己沒落,但萬一真傳未絕……讓他試?
我張家的臉往哪擱?”
張嘯天怒道。
“父親!”
張虎忽然想到什么,“我們不必低聲下氣去請!
我們可以‘逼’他去!
他如今窮困潦倒,我們只需略施手段,比如找他那個遠房表姨的麻煩,或者斷了他擺攤的生路,不怕他不就范!”
張嘯天沉吟片刻,眼中厲色一閃:“也罷。
就按你說的辦。
記住,要做得干凈,讓他‘自愿’為我張家效力!”
……這一切,并未逃過陳知行的耳目。
他這幾日看似平靜,實則早己在張府外圍幾個不起眼的角落,布下了幾個最基礎的“聆風微陣”。
這種陣法無法**具體談話,卻能感知特定范圍內的氣流異常震動,結合唇語解讀(這對“陣心道瞳”而言并非難事),足以讓他掌握大致動向。
“果然按捺不住了。”
陳知行收起卦攤,提前回到小院。
他料到張家會用強,卻沒想到如此下作,要牽連他人。
他那位遠房表姨,是城中一個普通的繡娘,丈夫早亡,獨自帶著一個年幼的孩子,平日對他多有接濟,是他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溫情所在。
“禍不及家人……張家,你們越界了。”
陳知行眼中第一次閃過冷意。
他原本只打算借此機會探查煞氣源頭,順便換取些修煉資源,如今,計劃得變一變了。
第二天上午,果然有兩個張家的惡仆,晃晃悠悠地來到了陳知行表姨居住的巷口,眼神不善地盯著那扇簡陋的木門。
然而,他們還沒走近,腳步卻莫名地慢了下來。
其中一人揉了揉眼睛,嘀咕道:“怪了,剛才明明看到門在那,怎么好像……位置有點不對?”
另一人也覺得奇怪,眼前的巷子景象似乎有些扭曲,那扇木門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仿佛隔著一層晃動的水波。
微陣·障目。
以巷道本身的格局和光線為基礎,布下的視覺干擾陣法,無需陣旗陣盤,借助環境自成一體,效果微弱,但對付凡人足矣。
兩個惡仆在原地轉了幾圈,愣是找不到確切的門戶,只覺得頭暈眼花,心生怯意,罵罵咧咧地回去了。
小院內,陳知行通過布置在巷口的一枚作為“陣眼”的普通石子,感知到了這一切。
他面無表情,指尖一縷真元散去。
“警告己經給了。
若再不知進退,便不是迷路這么簡單了。”
當日下午,張嘯天書房。
“什么?
找不到門?”
張嘯天聽著手下語無倫次的匯報,臉色越發難看。
他并非蠢人,立刻意識到這絕非巧合。
“陣法……果然是陣法!”
張嘯天站起身,在書房內踱步。
能悄無聲息地讓兩個大活人在熟悉的巷子里迷路,這絕非普通武者能做到的。
那陳知行,恐怕真得了陳家的陣法真傳!
聯想到別院那棘手的問題,張嘯天心中天平開始傾斜。
面子固然重要,但解決眼前的麻煩、保住張家的產業和聲譽更重要。
“備禮!”
他沉聲下令,“我親自去請那位……陳先生。”
傍晚時分,張嘯天帶著一臉不情愿的張虎和幾名捧著禮盒的仆人,出現在了陳知行那間破舊小院外。
這一幕,引得周圍鄰居紛紛側目,竊竊私語。
陳知行仿佛早有預料,院門虛掩著。
他坐在院中石凳上,正對著一局自己用石子擺出的簡易棋局(實為推演陣法變化),頭也未抬。
張嘯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憋屈,換上一副略顯僵硬的笑臉,拱手道:“陳世侄,別來無恙。”
陳知行拈起一枚石子,輕輕落下,這才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張族長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日前犬子無狀,沖撞了世侄,張某特來賠罪。”
張嘯天示意仆人將禮物奉上,是一些低階靈石和藥材,“聽聞世侄深諳陣法之道,我張家城西別院近來有些異狀,尋常修士束手無策,想請世侄出手,幫忙勘驗一番。
酬勞方面,必定讓世侄滿意。”
陳知行看都沒看那些禮物,只是淡淡道:“張族長,我擺攤卜卦,明碼標價。
勘驗**,可以。
但有兩個條件。”
“世侄請講。”
“第一,我行事之時,任何人不得干涉,包括張族長你。”
“可以。”
張嘯天咬牙應下。
“第二,”陳知行目光轉向一臉不服氣的張虎,“我要他,在我勘驗期間,為我持燈引路。”
“什么?!”
張虎瞬間炸毛,“你讓我給你當提燈小廝?!”
陳知行不再說話,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石桌上的棋局,意思很明顯:不答應,免談。
張嘯天臉色鐵青,狠狠瞪了兒子一眼,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照辦!”
張虎氣得渾身發抖,但在父親威嚴的目光下,只得低下頭,拳頭攥得發白。
陳知行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就該去看看,那座讓張家焦頭爛額的別院里,究竟藏著什么魑魅魍魎了。
那精純的陰煞之氣,或許對他修復“混沌陣盤”而言,并非完全是壞事。
風險與機遇,總是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