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秋，平江府。

往日里舟楫往來、商賈云集的繁華水城，如今卻被戰(zhàn)爭的鐵幕緊緊包裹，窒息得喘不過氣。

蒼穹之下，昔日粉墻黛瓦的秀美景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狼煙西起、殘破不堪的城墻，以及彌漫在空氣中，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糊氣味。

徐達、常遇春所率領(lǐng)的明軍，如同環(huán)繞巨獸的蟻群，將平江城圍得水泄不通。

旌旗蔽空，甲胄森然，連綿的營盤一眼望不到盡頭。

攻城器械發(fā)出的咆哮日夜不息——投石機拋出的巨石帶著令人牙酸的呼嘯，一次次撼動著本就搖搖欲墜的城墻，留下觸目驚心的凹坑與裂痕；密集如飛蝗的箭矢，掠空而過，釘入木石，或帶走守城士卒的生命。

城墻之上，景象更是慘烈。

垛口多處坍塌，守軍士卒疲態(tài)盡顯，衣甲破損，血污滿身。

他們倚著殘垣斷壁，機械地格擋、反擊，眼神中混雜著絕望、麻木，以及最后一絲為家園而戰(zhàn)的微光。

城下，云梯架設(shè)，敢死之士吶喊攀援，旋即又被滾木礌石、熱油金汁砸落，慘叫著墜下，在城墻根下堆積起一層又一層的尸骸。

護城河早己被填平、染紅，斷戟折矛隨處可見，殘破的戰(zhàn)旗浸泡在血水泥濘之中，無聲地訴說著戰(zhàn)爭的殘酷。

夕陽如血，將這片人間煉獄涂抹上一層悲壯而凄涼的色彩。

烏鴉在空中盤旋，發(fā)出不祥的啼叫，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這場饕餮盛宴。

平江城中心，昔日富麗堂皇的周王府（張士誠自稱吳王，但其王府民間或沿用舊稱），此刻也籠罩在沉重的壓抑之中。

朱漆大門緊閉，回廊間不見往日穿梭的婢仆，唯有頂盔貫甲的侍衛(wèi)肅立各處，面色凝重，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王府深處，一間燈火搖曳的書房內(nèi)，一人**手立于窗前，凝望著遠(yuǎn)處城墻方向隱約可見的火光與煙柱。

他身形高大，雖身著王袍，卻難掩眉宇間的疲憊與焦慮。

此人正是這座危城的主人，大周**（張士誠**國號）的領(lǐng)袖——張士誠。

窗外隱約傳來的喊殺聲、撞擊聲，每一次都像重錘敲擊在他的心頭。

他猛地轉(zhuǎn)身，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幾上，震得茶盞叮當(dāng)作響。

“徐達！

常遇春！

朱**！”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名字，充滿了不甘與憤懣。

腳步焦躁地在室內(nèi)踱步，華麗的地毯仿佛都要被他踏出凹痕。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城內(nèi)存糧日減，箭矢將盡，人心浮動，突圍無望……一個個壞消息不斷消耗著這座城池和他最后的氣力。

然而，在這極致的絕望中，往昔的輝煌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刺痛著他的神經(jīng)。

曾幾何時，他不過是一個操舟販鹽的苦哈哈，受盡了元廷官府的盤剝與**。

泰州城外的鹽場，那咸澀的海風(fēng)、灼熱的烈日、沉重的鹽包……記憶依舊清晰。

“……憑什么？！”

他低聲嘶吼，眼中布滿血絲，“憑什么那些蠹蟲就能高高在上，享盡榮華，而我等百姓就只能像螻蟻般被踐踏！”

是憤怒和不甘點燃了反抗的火焰。

至正十三年，他****，鹽丁苦役云集響應(yīng)。

烈火燎原，攻城掠地……短短數(shù)年間，他占據(jù)了高郵，稱誠王，建國大周，硬生生在元廷的心腹之地撕開一道口子。

那是何等的快意恩仇，何等的威風(fēng)八面！

即便后來戰(zhàn)略轉(zhuǎn)移，據(jù)守平江，割據(jù)這富甲天下的湖熟之地，他依舊是雄踞一方的霸主。

王府內(nèi)珍寶堆積如山，笙歌夜夜不絕。

但更重要的，并非表面的奢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書房一側(cè)，那里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海圖，上面勾勒著曲折的海岸線與星羅棋布的島嶼，一些隱秘的航線上標(biāo)注著特殊的符號。

——海外貿(mào)易。

這是他張士誠即便在最風(fēng)光時也緊緊攥在手里的王牌，是他積累下驚人財富、甚至一度幻想能與朱**、陳友諒等抗衡的底氣所在。

憑借早年販鹽時積累的渠道和對海上風(fēng)險的熟悉，他暗中組建了一支龐大的船隊，與南洋、甚至更遙遠(yuǎn)地方的番邦進行貿(mào)易。

絲綢、瓷器、茶葉換回巨量的金銀、香料、珍寶，還有那些番邦的奇巧之物。

這條秘密的財富通道，知道核心機密的人寥寥無幾，是他真正的**子。

那些堆積如山的金銀，那些足以讓任何勢力眼紅的財富……如今，卻成了催命符，引來了朱**這頭更兇猛的餓狼！

“王爺。”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他的心腹幕僚，神色惶急。

張士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恢復(fù)了幾分梟雄的冷厲：“講。”

“稟王爺，西城……西城段城墻又被巨石轟開一個缺口，劉將軍正帶人死命堵截，傷亡慘重！

軍中醫(yī)官稟報，傷藥……傷藥早己用盡，如今連干凈布條都難尋了！

還有……城中幾家大戶暗中串聯(lián)，似有……似有異動！”

幕僚的聲音帶著顫抖，每說一句，張士誠的臉色便陰沉一分。

完了。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縱然有萬貫家財，秘密通道，在這鐵桶般的圍困和內(nèi)部不斷滋生的絕望面前，又能如何？

它們此刻無法變成能戰(zhàn)的兵，無法變成果腹的糧，無法變成守住城池的箭矢。

平江，守不住了。

他張士誠的基業(yè)，到頭了。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讓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

他揮了揮手，嗓音沙啞：“知道了。

令劉將軍……務(wù)必守住缺口，不惜一切代價。

至于那些大戶……”他眼中寒光一閃，“讓親軍衛(wèi)隊去‘安撫’一下，非常時期，敢有異心者，殺無赦！”

“是！”

幕僚被他語氣中的殺意驚得一顫，連忙低頭退下。

書房內(nèi)重歸死寂，只剩下張士誠粗重的呼吸聲。

他緩緩走到案前，手指拂過冰涼的桌面，最終停留在一封密信上。

那是數(shù)日前，他秘密派出試圖聯(lián)絡(luò)海外、安排退路的死士最后傳回的消息——通往出海口的所有水道均被徐達水師嚴(yán)密封鎖，嘗試突圍的小股船只盡數(shù)被殲，最后的生路，也己斷絕。

最后的希望，像風(fēng)中殘燭，倏然熄滅。

憤怒、不甘、絕望……種種情緒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充滿英雄末路悲涼意味的嘆息。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殿宇，望向王府后宅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發(fā)妻劉氏，還有他尚且年幼的兒子。

血脈……必須延續(xù)下去。

他的眼中，重新凝聚起一種決絕的光芒。

城破身死，或許是注定，但張家的血脈，他積累的財富，絕不能就此為朱**做嫁衣！

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安排最后的后事了。

“來人。”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密請王妃至偏殿。

另，傳李伯升、潘元紹……即刻來見本王。”

命令下達，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如血的殘陽，以及更遠(yuǎn)處殺聲震天的城墻，毅然轉(zhuǎn)身，向著偏殿走去。

腳步沉重，卻異常堅定。

最后的時刻，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