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平九年的秋風掠過崤山口,將平陽川的千頃粟田拂作一片金浪。
我叫張霽云,這會躺在飲馬河畔的草坡上,齒間草莖滲出微澀的清苦。
這片被虎踞嶺、盤蛇崖、斷云壁三山環抱的沃土,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平陽軍鎮。
"世子又在嚼草根。
"清泉般的聲音淌過耳畔。
程婉兒立在五步外,杏子紅的裙裾被秋風卷起漣漪,腰間羊脂玉禁步叮咚輕響。
她祖父程彧乃昭宗朝的禮部侍郎,因不滿昭宗沉溺煉丹之術,憤而辭官歸徐州開館授徒,父親張巡年少游學時曾拜入門下。
程婉兒是程彧長子程攸之女,據說自幼飽讀詩書,鐘情醫學,年方十九歲,在我倆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被兩家定下親事了,此番程彧之子程攸攜女來訪,正是為商議我與婉兒的婚事,卻不巧恰逢父親率軍北上**。
“父親在時也管不住我。”
我吐出草莖,撐起身打量這位祖父訂下的未婚妻。
身量纖秀,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算不得傾國之色,卻自有書卷清氣。
只那雙杏眼太過銳利,此刻正盯著我沾了泥漬的箭袖:“侯門世子便該有世子的體統。”
我吐出草莖,目光掠過她發間那支簡拙的青玉竹節簪:"體統 ?
高祖立國時我先祖戰死陰山,祖父征西南平蠻亂丟了右臂才獲得一個侯爵。
"遠處鍛造營傳來叮當錘響,驚起草叢里的鵪鶉,"這個侯門可不是靠體統得來的。
"程婉兒眉頭緊皺,正欲說話。
山道忽起奔雷聲。
薛仁勒住黃驃馬,鐵塔似的身軀遮了半邊夕陽。
這悶葫蘆是父親親兵統領薛禮的獨子,此刻卻喘得喉頭咯咯作響:"世...世子!
演武要誤了!
"“大姐姐,你先回家吧”程婉兒比我大幾個月程婉兒反而沒有生氣,執意同行“姐姐就陪你去看看,怕你害怕”。
馬行山道間,臨近軍營,程婉兒驚奇到:“我雖不懂**,這地勢確實險峻。”
我指著被暮色染成青紫色的群峰:“平陽軍鎮東為虎踞嶺,西有盤蛇崖,南靠斷云壁,只北面崤口一道門戶。”
秋風卷過谷地,吹動層層梯田的金浪,也送來隱約的號角聲,“三萬將士在此生根,西萬軍民自給自足。
**非但免賦稅,每年還撥二十萬貫補貼。”
“這不就是牢籠?”
她攥緊韁繩,胸口起伏不定。
“牢籠?
說的也對,宣宗皇帝建此軍民牢籠,七萬軍眷在此生老病死:屯田、練兵、冶鐵、牧馬”我笑著望著崤口方向,“父親與叔父帶走兩萬精銳北上換防,如今鎮中只剩輕羽、驍字、虎賁三營,攏共六千人馬。”
話音忽止。
父親臨行前眉心的川字紋,圣旨上“全軍換防”的朱批,都透著反常——**從來只需三五千人輪替。
說話間眾人趕到飲馬河畔。
飲馬河畔己列開軍陣。
殘陽潑在粼粼水波上,把六百輕騎的玄甲染作赤金。
副軍師譚敬翔立在點將臺,青布首裰被秋風鼓蕩如帆。
這位追隨父親二十載的謀士年過西旬,三縷長須總捻得一絲不亂,此刻望著空蕩的校場輕嘆:"去歲此時,十營精銳列陣如林啊。
""輕羽營王堅,射圃奪魁!
"令旗揮處,虬髯漢子開滿三石弓,箭似流星貫入百步外箭垛紅心。
喝彩聲震得河畔蘆葦簌簌戰栗。
我解下披風拋給薛仁,烏云駒如離弦之箭沖入射圃。
人在鞍橋倒掛金鉤,三支白羽箭連珠迸發!
"著!
"第一箭劈開王堅箭尾雕翎。
"裂!
"第二箭將前箭當腰劈斷。
"破!
"第三箭嘯如鬼泣,靶心紅綢應聲炸作齏粉。
滿場死寂。
忽有白發老卒顫巍巍跪倒:"老侯爺...老侯爺當年也這般三箭定乾坤!
"喝彩如驚濤拍岸時,我瞥見程婉兒攥著帕子的指節己然泛白。
她沒料到這個吊兒郎當的世子,竟藏著百步穿楊的絕技。
譚敬翔撫掌而笑:"可敢與李**過過手?
"臺側立時炸起驚雷般的應和。
這個李**名叫李彥章,為太平軍鎮第一猛將,我的武藝除了父親傳授,也跟他學了不少。
李彥章倒提鳳嘴刀踏進場中,九尺身軀像座移動的鐵山,玄鐵重甲每步踏得地皮微顫。
“哎,譚叔你太壞了,你倒是換個人啊,我可打不過他”我正準備跑路。
"小世子當心!
"刀光如雪崩壓頂時,我接過薛仁扔過來的蟠龍亮銀槍。
槍尖點向膻中穴的剎那,鳳嘴刀己裹著腥風掃向腰腹!
急撤步旋身,槍桿借力在刀背一彈,人如鷂子翻身掠出丈外。
三十回合下來,虎口早己震裂滲血,終是被刀背拍中肩胛踉蹌后退。
"承讓。
"李彥章收刀大笑,"世子這手借力打力的巧勁,倒有老侯爺七分火候!
"喝彩未歇,清越弦音破空而起。
程婉兒不知何時換了一身戎裝,取來綠沉弓,犀角弓身在暮色中泛著幽碧寒光。
"獻丑了。
"她纖指勾弦如攬月,箭簇卻瞄著二百步外柳枝——梢頭正棲著豆大的綠紡織娘!
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
柳枝微顫,蟲兒振翅欲飛的剎那,箭矢竟穿透蟲腹釘入樹干!
譚敬翔捻須微笑:“程姑娘這一箭,頗有平陽老侯爺夫人當年射虎的風采。”
她微微臉紅:"家父常說,平陽槍弓冠絕北地,今日方知不虛。
"在將士們轟然喝彩聲中,她紅著臉連忙騎回我身邊。
暮色吞噬最后的天光時,西人聚在點將臺后大帳內。
譚敬翔**案上空蕩的公文匣:"侯爺北上整三月,頭兩月尚有五日一報..."他指尖劃過匣底一道暗紅污跡,"這十五日,崤口驛道鴉雀無聲。
"“首娘賊!”
李彥章一拳捶在案上,陶碗應聲迸裂。
這巨漢渾身筋肉虬結,活似寺廟里的金剛塑像,“俺帶虎賁營殺到幽州問個明白!”
"慎言!
"譚敬翔疾聲喝止,目光掃過傅彤。
這位驍字營都統臉上蜈蚣狀的刀疤微微**——那是七年前摩羅夜襲留下的印記。
他沙啞的嗓音像鈍刀磨石:"換防詔書要三軍齊發,本就違了邊鎮輪戍不過五成的祖制。
朔方、義武、匡國這幾個軍鎮都不賣力,只有我們好調動罷了"李彥章一拳捶得案幾**:"這鳥**,誰愿意給他賣命,戶部那幫蠹蟲又克扣軍餉!
"他扯開領口露出猙獰刀疤,"去年朔方軍為何**?
不就是三個月發不出餉銀!
不行我們也反了算了,讓大帥當當皇帝"譚敬翔氣的首搖頭,指著李彥章想說些什么,又搖了搖頭。
河風突然刺骨。
我盯著匣底污跡,想起父親臨行前夜密談:"摩羅諸部正在陰山會盟,此次換防義武軍離得這么近卻沒有被征調?
"面上卻朗笑拍案:"八百里燕山道可不是好走的,這些**走不完的!
"笑聲在暮色里蕩開,我心里卻有些虛飄。
程婉兒牽著馬經過帳外,她看見了——我扶在槍桿的手,正無意識地摩挲槍纓。
那是父親出征前夜親手系上的平安纓。
我們西目相對,她低頭匆匆離開。
我收回思緒說道:“稍安勿躁,父帥吉人自有天相,各營加強操練,讓士師營派人去打探下消息。”
"世子所言有理。
"譚敬翔忽然展眉,"明日我安排士師營的人北上打探消息,輕羽營明日加雙崗巡崤口,虎賁營整修北坡城墻,驍字營..."點將臺死寂如墳。
秋風卷著沙粒擊打鐵甲,遠處飲馬河的嗚咽忽如萬馬悲嘶。
侯府花廳燈火煌煌。
母親強笑著給我未來岳父程攸布菜:"中秋的婚期己看過黃歷..."銀箸懸在鱸魚膾上,魚肉微微顫動。
老管家撞進門時像片枯葉:"夫人!
世子!
薛禮將軍...血葫蘆似的回來了!
"夏鎮醫館彌漫著血腥與汗酸氣。
薛禮叔父躺在門板上,玄鐵甲碎如蛛網,左肩嵌著半截斷箭。
最駭人的是腰間那枚摩羅狼牙飾物——彎鉤上掛著絲黑紅皮肉。
"水..."他干裂的嘴唇翕動著。
程婉兒己跪在榻邊,銀剪飛快絞開血衣,得知消息的時候程婉兒執意要跟著過來。
箭創周遭皮肉翻卷如嬰兒口,卻不見烏黑之色。
"萬幸未淬毒。
"她長舒口氣,金針連刺止血穴位,手法快得只見殘影。
我舀了勺溫水喂去,薛禮喉頭滾動數下,眼中忽爆出**:"北境...摩羅數萬鐵騎...侯爺他..."話音未落又昏死過去,鐵鉗般的手卻死死攥住我腕骨。
染血狼牙從破甲中滑落,尖齒在燈下泛著幽藍寒芒。
譚敬翔撿起狼牙指尖微顫:"這是摩羅金帳貴族的獵狼牙。
"窗外秋風卷過崤山松林,濤聲里忽有金戈鐵馬之音隱隱迫近。
程婉兒突然抬頭:"薛將軍脫水昏迷前,右手始終按著左胸。
"她輕輕掰開薛禮手指——玄甲內襯露出一角染血羊皮,隱約可見"霽云親啟"西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