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村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落,轉眼三年過去。
姜妍長到三歲,還沒嘗過“干凈衣服”是什么滋味。
身上那件粗布褂子,原是趙氏穿舊的,后來改了又改,補丁摞著補丁,領口和袖口磨得發亮,沾著的泥垢在衣角結了痂,硬邦邦地蹭著她單薄的皮膚,一動就硌得生疼。
她的頭發永遠亂糟糟的,像一團被揉過的干草,只有風大的時候,才能勉強吹開幾縷,露出底下藏著的、略顯發黃的小臉——那臉上總沾著灰,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警惕。
她爹姜老實,早己沒了三年前那點慌亂的鮮活。
自打李氏走后,他像被抽走了魂,整個人蔫得像曬枯的莊稼。
白天,他扛著鋤頭往地里鉆,任憑毒辣的日頭曬裂了脊背,任憑冰冷的雨水澆透了棉襖,也不吭一聲,只是悶頭干活;晚上一進門,就摸出藏在床底的劣酒——那酒是用最便宜的糧食釀的,又烈又澀,他就著半塊涼窩頭,能喝得酩酊大醉。
醉了就往炕上一躺,鼾聲蓋過屋外的風聲,對縮在柴房角落的姜妍,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仿佛那不是他的女兒,只是柴房里一堆沒用的柴火。
奶奶趙氏,更是把對李氏的怨恨,一股腦全撒在了姜妍身上。
在這個家里,飯桌上永遠沒有姜妍的位置。
每當姜老實和趙氏圍著小方桌吃飯,她只能蹲在柴房門口,眼巴巴地望著屋里的燈光,等著趙氏不耐煩地扔過來半碗殘羹冷炙——有時是帶著餿味的稀粥,米粒沉在碗底,上面飄著一層灰;有時是啃剩的骨頭,上面連點肉星都沒有,只有一層干硬的筋膜;更多時候,只有一個硬得能硌掉牙的窩頭,咬一口能剌得嗓子疼。
即便如此,姜妍也格外珍惜,她捧著窩頭,坐在柴草堆上慢慢啃,碎屑掉在衣襟上,也會小心翼翼地撿起來,吹吹上面的灰,再塞進嘴里。
這天清晨,風雪剛停,天剛蒙蒙亮,青柳村的土路上還結著薄冰。
姜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突然被推開,進來個穿著花布衫的女人。
那布衫顏色鮮亮,是時下少見的水紅色,領口還繡著朵小藍花,針腳細密,襯得女人臉色格外白凈。
她臉上涂著淡淡的胭脂,嘴唇紅得像剛摘的野莓,手里拎著個藍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截繡著金線的帕子——這是鄰村的蘇氏,是趙氏托媒人給姜老實尋的續弦。
趙氏一見蘇氏,臉上的褶子立馬堆了起來,快步上前拉著她的手,熱絡得像見了親閨女,語氣里滿是討好:“蘇氏啊,可把你盼來了!
快進屋暖和暖和,外面冷。
我家老實人你是知道的,勤快,地里的活樣樣拿得起來,家里的活也能干,就是前幾年命苦,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
你嫁過來,咱們好好過日子,以后家里肯定能好起來!”
姜老實站在一旁,手不知往哪兒放,臉漲得通紅,像被太陽曬過的紅薯,只是一個勁地**衣角,嘴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蘇氏掃了他一眼,眼神里沒什么溫度,隨即目光又飄到柴房門口——姜妍正躲在門后,露出半只臟乎乎的眼睛偷看。
那娃瘦小得像只沒斷奶的貓,衣服又臟又破,頭發亂得遮了大半張臉,只有一雙眼睛,亮得有些扎人,像極了夜里覓食的小獸。
蘇氏嘴角輕輕勾了勾,沒說話,只是對著趙氏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這門親事。
沒過三天,姜家就辦了婚事。
沒有紅綢,沒有鞭炮,甚至連個“囍”字都沒貼,只在院子里擺了兩桌酒,請來蘇家的親戚和村里幾個相熟的人。
趙氏忙前忙后,一會兒給客人添酒,一會兒給蘇氏夾菜,臉上笑個不停,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幾分;姜老實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新褂子——那是趙氏特意給他做的,他陪著客人喝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偶爾看向蘇氏的眼神,帶著幾分討好,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而姜妍,被趙氏鎖在了柴房里。
柴房里又冷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點微弱的光,風順著門縫往里灌,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姜妍縮成一團,把自己埋在柴草堆里,可還是冷得發抖。
外面的笑聲、說話聲、碗碟碰撞聲,順著門縫飄進來,格外清晰,像一根根細針,扎在她的心上。
她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小手緊緊攥著衣角,盯著柴房的門,一遍遍地盼著,盼著有人能記起她,給她一口吃的。
首到夜深人靜,客人們都走了,院子里的燈也滅了,柴房的門才被推開一條縫,蘇氏的丫鬟——那是蘇氏從娘家帶來的,穿著比姜妍好上十倍的衣服——扔進來半個涼饅頭。
那饅頭沾著點灰,硬得像石頭,咬一口能硌得牙酸。
姜妍趕緊爬過去,撿起饅頭,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小口小口地啃著。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混著饅頭屑一起咽進肚子里,又咸又澀,卻不敢哭出聲,怕驚動了屋里的人。
蘇氏過門后,姜妍的日子更是從“冷”掉進了“冰窖”。
每天天還沒亮,天剛蒙蒙亮,外面還飄著霜花,蘇氏就會拿著掃帚,“砰砰砰”地敲柴房的門,聲音尖利又刻薄,像刮過的北風:“死丫頭!
還賴在里面不起床?
是等著我把你拖出來嗎?
再不起,今天就別想吃飯!”
姜妍嚇得一激靈,趕緊爬起來,顧不上穿鞋子——她根本沒有像樣的鞋子,只有一雙露著腳趾的破布鞋,冬天早就凍硬了——赤著腳就往外跑。
她要做的活多到數不清:挑滿水缸里的水,那水缸比她還高,她得踩著小板凳才能把水倒進去;要把院子里的雞喂飽,還要撿雞蛋,要是少了一個,就會被蘇氏罵;要洗全家人的衣服,蘇氏的衣服料子金貴,得用溫水慢慢揉,姜妍的手凍得通紅,卻不敢用熱水,怕被趙氏說浪費;還要幫蘇氏燒火做飯,火要是滅了,就會挨一頓打。
要是動作慢了一點,蘇氏的巴掌就會“啪”地落在她臉上,**辣地疼,能腫起一個紅印子。
有時蘇氏還會擰她的胳膊,掐她的腿,留下一塊塊青紫色的印子,那些印子消了又長,從來沒斷過。
姜妍不敢哭,也不敢躲,只能忍著疼,加快手里的動作,生怕再惹蘇氏生氣。
有一次,天剛下過雪,地上結著厚厚的冰,走一步滑一步。
姜妍挑著兩只比她還高的水桶,水桶里裝著半桶水,壓得她肩膀生疼。
她小心翼翼地往水缸走,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水桶翻了,水灑了大半,濺濕了她的衣服,冰冷的水瞬間浸透了粗布褂子,凍得她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
蘇氏正好從屋里出來,看見這場景,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像結了冰的河面。
她沖過去,一把抓住姜妍的頭發,用力往上扯,把她的頭往墻上撞,“咚”的一聲,姜妍的頭撞在土墻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蘇氏嘴里還不停地罵著:“沒用的東西!
連桶水都挑不好!
養你還不如養條狗,狗還能看家護院,你能干啥?
除了惹我生氣,你還會干啥?”
姜妍的頭撞在墻上,疼得眼淚首流,卻不敢哭出聲,只能咬著牙,把哭聲咽進肚子里,任由眼淚掉進衣領里,和冰冷的水混在一起。
首到蘇氏罵夠了,氣消了些,才松開手。
姜妍忍著疼,慢慢爬起來,撿起翻倒的水桶,重新去河邊挑水。
河邊結著薄冰,她用石頭砸開冰面,冰冷的河水濺在手上,凍得手指發僵,幾乎握不住桶柄,可她還是咬著牙,把水桶裝滿,一步一步地挪回家里。
趙氏對這一切視而不見,有時甚至會幫著蘇氏罵她。
有次姜妍洗衣裳時,不小心把蘇氏的帕子洗破了個**——那帕子是蘇氏從娘家帶來的,上面繡著花,蘇氏格外寶貝。
蘇氏知道后,罵得厲害,聲音大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趙氏也湊過來,指著姜妍的鼻子罵:“喪門星!
干點活都不利索!
就知道惹禍!
活該受罰!
要不是看你還有點用,能幫著干活,早就把你扔去后山喂狼了!”
姜老實偶爾會看見姜妍身上的傷,看見她胳膊上的淤青,看見她臉上還沒消的巴掌印。
他會皺皺眉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想替姜妍辯解幾句。
可一看見蘇氏投過來的眼神——那眼神冷冷的,帶著幾分警告——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了,像沒看見一樣。
他像是被蘇氏灌了**湯,家里的事全聽蘇氏的,蘇氏說東,他不敢往西;蘇氏說罵姜妍,他不敢護著。
對姜妍的處境,他早己漠不關心,仿佛那不是他的親生女兒。
日子久了,姜妍漸漸學會了察言觀色。
她知道蘇氏要是嘴角帶著笑,說話語氣緩和,就是心情好的時候,這時候她就多干些活,把院子掃得干干凈凈,把衣服洗得透亮,盡量不惹她生氣,或許還能得到一口熱飯;要是蘇氏皺著眉頭,說話聲音拔高,就是臉色不好的時候,這時候她就躲得遠遠的,縮在柴房里不出來,盡量不被蘇氏看見,免得挨揍。
為了不挨餓,她還學會了在外面找吃的。
春天,地里的野菜剛冒芽,她就去地里挖薺菜、苦菜,回家后偷偷用柴火煮著吃,雖然沒什么味道,卻能填肚子;夏天,河邊的魚蝦多,她就去河邊摸魚蝦,有時候能摸到幾條小魚,或者幾只小蝦,在火上烤著吃,算是難得的葷腥;秋天,山上的野果熟了,她就去山上撿酸棗、野梨,酸棗酸得牙都倒了,野梨又小又澀,可她還是吃得津津有味;冬天,地里的莊稼都收完了,她就去地里扒拉剩下的紅薯根,帶回家煮著吃,雖然沒什么營養,卻能抵餓。
只是,姜妍總覺得自己和別的娃不一樣。
有一次,柴房里的燈油用完了,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想找一根干柴火生火取暖,卻能清楚地看見角落里的老鼠在跑,甚至能看見老鼠爪子上沾著的柴屑,連老鼠尾巴上的毛都看得一清二楚;還有一次,蘇氏讓她搬一塊比她還高的石頭,放在院子里當凳子,以前她怎么搬都搬不動,那天卻覺得石頭輕飄飄的,像搬著一團棉花,一下子就搬了起來,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以為是自己餓糊涂了。
她不知道這是為什么,只當是自己記錯了,或者是餓肚子太久,產生的幻覺。
她不敢跟任何人說,連想都不敢多想——在這個家里,她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要是說了這些奇怪的事,說不定會被蘇氏當成“怪物”,扔去后山喂狼。
所以,她把這些奇怪的事,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像藏著一個秘密,一個只屬于自己的秘密。
小說簡介
《魂啟凡途》內容精彩,“小米西西”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姜妍青柳村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魂啟凡途》內容概括:隆冬臘月,寒潮像一頭蠻橫的巨獸,把青柳村死死按在冰窖里。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極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片沉甸甸的陰云,每一絲云絮里都裹著能割人的碎雪。北風扯著嗓子嘶吼,卷起地上的積雪和枯柴,順著土坯房的裂縫往里頭鉆,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那聲音不似風聲,倒像荒山上迷路的野鬼在哭號,聽得人心里發毛。村里大多數人家早早就封了門,煙囪里偶爾冒出的幾縷青煙,剛飄到半空就被寒風扯散,連一點暖意都留不住。姜家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