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比之前更密,更冷,像無數根細針,扎在人的皮膚上,也扎在這座城市的骨頭里。
忘憂吧的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沒有“吱呀”的慘叫,推門的手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進來的是個女人。
穿旗袍的女人。
旗袍是暗紅色的,像干涸的血,緊緊裹著她的身子,勾勒出流暢又危險的曲線。
領口開得很低,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膚,被酒吧里昏黃的燈光照著,有種說不出的**。
她手里撐著一把傘。
紅傘,傘面上繡著暗色的花紋,看不真切,傘尖還在滴著水,落在地板上,“嗒,嗒,嗒”,很有節奏,像秒針在走。
女人的頭發盤得很整齊,用一根玉簪固定著,玉簪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的臉很白,眼睛卻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鋼針,掃過酒吧里的每一個角落。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吧臺前。
老奎還在擦杯子,仿佛這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杯子擦得能照出人影。
女人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寂靜的酒吧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在吧臺前坐下,聲音很軟,像棉花糖,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韌勁:“一杯女兒紅。”
老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擦杯子:“沒有。”
“哦?”
女人笑了笑,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忘憂吧連女兒紅都沒有?
那有什么?”
“威士忌,伏特加,啤酒。”
老奎的聲音依舊平淡,“都是能讓人忘憂的。”
“我不想忘憂。”
女人說,“我想記起一些事。”
老奎沒接話。
女人從隨身的手包里拿出一樣東西,放在吧臺上。
是一枚玉佩。
玉佩是白色的,形狀不規則,缺了一角,上面刻著細密的紋路,像某種暗號。
老奎擦杯子的手,停頓了一下。
“三年前,碼頭那場火。”
女人的聲音壓低了些,像在說一個秘密,“蕭老板應該還記得。”
老奎抬起頭,看著她,眼神里沒什么情緒:“我姓奎。”
“奎老板。”
女人改口很快,笑容不變,“那場火里,燒掉了很多東西,也燒掉了很多人的記性。
但我聽說,奎老板的記性,一向很好。”
老奎把擦好的杯子放下,拿起一個空杯子,倒了半杯威士忌,推到女人面前:“免費的。”
女人沒碰那杯酒,手指輕輕敲著吧臺上的玉佩:“我在找一個人。”
“什么樣的人?”
“一個能看懂這玉佩的人。”
女人拿起玉佩,對著燈光照了照,“他應該也在找這玉佩的另一半。”
老奎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雨好像都小了一些。
“酒涼了。”
老奎忽然說。
女人的手指停住了。
她知道,這是逐客令。
但她沒有起身,反而拿起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
酒很烈,她卻像喝白開水一樣,面不改色。
“奎老板這里,今晚來過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對嗎?”
女人放下酒杯,目光像黏住了老奎,“他是不是戴著**,話很少?”
老奎沒回答,開始擦下一個杯子。
女人笑了笑,站起身,拿起紅傘,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輕飄飄地傳過來:“告訴那個穿黑夾克的,三日后,子時,城西舊書市,有人等他。”
說完,她推門出去,紅傘的影子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門又“吱呀”響了一聲,像是在嘆息。
老奎看著吧臺上那枚缺角的玉佩,又看了看那杯沒喝完的威士忌。
他拿起玉佩,手指在缺角的地方摸了摸,那里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復摩挲過。
然后,他把玉佩放進吧臺下面的鐵盒里,和那張貨運單放在一起。
雨還在下。
老奎走到窗邊,看著女人消失的方向。
街角的陰影里,那輛黑色的車還在。
但這次,車旁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紅傘的女人。
女人和車里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后紅傘一斜,鉆進了副駕駛座。
車很快發動,尾燈在雨里拖出兩道紅色的光,像兩條流血的傷口,消失在街角。
老奎關上窗,回到吧臺后,繼續擦杯子。
杯子己經很干凈了,但他還是在擦。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時間過得快一點。
三日后,子時。
城西舊書市。
那里有很多舊書,也有很多被遺忘的故事。
或許,還有一些等待被揭開的秘密。
老奎拿起那杯女人沒喝完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酒真的很烈。
像火,燒得喉嚨發疼。
也像某些藏在心底,不肯熄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