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聽秘辛，滿門抄斬十年殤子時(shí)的光熄了，墻縫里的紋路也冷了。

蕭晚還跪在雪地里，指尖懸在半空，血珠將滴未滴。

她沒再按下去。

剛才井水映出的那張背影——玄色披風(fēng)，立在雪中，一動不動。

她認(rèn)得那身形。

可她沒時(shí)間再問。

天快亮了，酒樓后廚的燈己經(jīng)亮起，泔水桶要往外倒，雜役要**，守衛(wèi)要巡街。

她若還躺在這里，會被當(dāng)成死乞丐拖去亂葬崗。

她收手，把血抹在麻布上，慢慢站起。

頭上的傷還在抽痛，可那股從井里涌進(jìn)身體的東西還在，像一根線，把她快要散掉的神魂吊住。

她靠著墻，一步步挪到巷口，蜷進(jìn)一堆雪壓塌的草堆里，閉眼裝死。

沒過多久，腳步聲來了。

兩個雜役提著燈籠，一人拽著桶，一人拿著鏟，嘴里罵著冷。

“這天殺的雪，昨夜又凍死一個。”

“拖出去，喂狗都嫌硬。”

他們走到草堆前，靴子踢了踢蕭晚的腿。

她沒動，呼吸放得極淺。

“還沒斷氣？”

“管他死活，后巷不能留人，巡城司查起來又是一頓打。”

一人彎腰，拽住她肩膀就往巷子里拖。

她任他們拉，身子軟得像破布，頭歪向一邊，血順著額角流進(jìn)耳朵。

他們把她扔在柴垛后頭，離廚房后門不遠(yuǎn)不近，正好能聽見里頭說話聲。

“聽說昨夜太師府又進(jìn)人了？”

一個雜役蹲下烤火，**手。

“可不是，抬進(jìn)來個丫頭，看著七八歲，穿得跟小貴人似的。”

“又換？”

“十年了，年年換，不新鮮。”

另一人冷笑：“蕭家滿門抄斬都十年了，那真嫡女七歲就被換走，命早爛在哪個溝里了。”

柴垛后的蕭晚，手指猛地掐進(jìn)掌心。

血滲出來，混著麻布上的舊污，沒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

“那現(xiàn)在這位呢？”

“太師府那位蕭明珠，九品靈根，三歲引氣，五歲入外門，如今被內(nèi)門長老收了做親傳弟子。

你猜怎么著？

宗正寺前月剛下了批文，說她命格純陽，合該承鎮(zhèn)國將軍一脈香火。”

“香火？”

先前那人嗤笑，“她姓趙不姓蕭，也配叫蕭家后人？”

“你小聲點(diǎn)！

這話傳出去，腦袋不想要了？”

“我呸！

當(dāng)年蕭家怎么倒的？

不就是測靈根那日，真嫡女靈根突廢，被說成‘天棄之體’，當(dāng)場廢婚？

可誰不知道，那孩子三歲就測出七品上等？

除非……除非有人動了手腳。”

火光一閃，雜役抬頭看了看酒樓高墻，“趙崇安一手遮天，誰敢查？

真千金早被扔進(jìn)乞幫，假的享盡榮華。

你說這世道，是不是狗咬人？”

蕭晚咬住舌尖，血味在嘴里漫開。

她沒哭，也沒抖。

她只是把“癸未年，蕭家滿門抄斬”這八個字，在心里刻了一遍，又一遍。

七歲被換。

靈根被廢。

名字被奪。

她不是沒名字，是被人硬生生剜了去。

她緩緩抬起左手，用指甲在掌心麻布上劃。

布破了，皮也破了，血流出來，她不管。

她一筆一筆，把“珍珠耳墜”刻進(jìn)去——淚滴形，底部帶鉤，是母親親手給她戴上的，宗正寺賜的信物，只有蕭家嫡女才有。

她記下了。

她還活著，這名字就奪不走。

巷子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巡城司來了。

鐵甲碰撞，馬蹄踏雪，五六騎首沖后巷，為首一人揚(yáng)鞭喝令：“清道！

太師府千金出行，閑雜人等退避！”

雜役趕緊熄火，躲進(jìn)廚房。

蕭晚沒動。

她知道現(xiàn)在跑，必被發(fā)現(xiàn)。

她盯著不遠(yuǎn)處停著的一輛草車——運(yùn)柴的，車斗堆滿干草，簾子半掀，趕車人正打著哈欠。

馬隊(duì)停在巷口，一匹白馬上坐著個少女，披著狐裘，耳垂上兩點(diǎn)光閃。

珍珠耳墜。

淚滴形，底部帶鉤。

和她刻在掌心的一模一樣。

蕭晚的指甲陷進(jìn)草里。

那女孩不過七八歲，臉圓，眉細(xì)，笑起來眼睛彎著，被侍衛(wèi)簇?fù)碇衽踔∈勒鋵殹?br>
可那耳墜，是她的。

是她七歲生辰，母親親手給她戴上的。

“駕！”

趕車人甩了鞭子，草車動了。

蕭晚猛地翻身，滾進(jìn)車斗，鉆進(jìn)草堆深處。

干草扎進(jìn)傷口，她沒出聲。

她把袖里的**摸出來，貼在掌心，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那塊染血的麻布。

馬隊(duì)開路，草車跟在后頭，緩緩前行。

車輪碾過雪地，顛得厲害。

她的頭又開始脹痛，井里的力量在退，記憶像沙子一樣從指縫漏。

她怕自己忘了——忘了那年雪地里的鳳冠，忘了詔書上的筆跡，忘了母親臨死前抓著她的手說“晚晚，活下去”。

她咬舌尖。

血又來了。

疼讓她清醒。

她默念：“癸未年，蕭家滅門。

我七歲被換。

靈根被廢。

名字被奪。

趙崇安主謀。

假女承位。”

一遍，兩遍，三遍。

草車出了城西門，風(fēng)更大了。

她聽見巡城司的人在笑。

“這假千金當(dāng)?shù)谜娣€(wěn)，連宗正寺都認(rèn)了。”

“真貨早死透了，誰還管一個乞丐？”

蕭晚閉著眼，手在草里慢慢收緊。

她沒死。

她回來了。

車輪碾過一道冰坎，猛地一震。

她左掌壓在麻布上，血把珍珠耳墜的形狀徹底染紅。

風(fēng)掀起草簾一角，她看見那少女側(cè)臉，正低頭擺弄耳墜，嘴角微揚(yáng)。

蕭晚的指甲，一點(diǎn)點(diǎn)摳進(jìn)草車底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