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血池重歸死寂。
水面如暗紅琉璃,倒映著魔淵上方那道撕裂蒼穹的古老裂隙,其中似有星河流轉,卻照不下一絲暖意。
池底尸骨層疊,如一部部被血浸透的史詩,記載著無數天驕隕落的**。
姬云靜立池畔,周身血霧蒸騰。
斷骨己續,肌理之下熔巖般的紋路隱隱流動,恍若血脈中奔涌著遠古的烈焰。
他緩緩握拳——尚未發力,數丈外的巨巖便應聲崩碎,齏粉飛揚!
此乃真正的魔軀。
以遠古魔帝精血為爐,葬天道音為引,七日血煉,重鑄根骨。
每一寸體膚皆銘刻毀滅與重生之痕,每一道血脈都奔涌著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暴烈與威嚴。
然力量雖復,修為卻仍停滯于鍛體境巔峰,距離開脈僅一步之遙。
更致命的是,魔淵出口己被三大圣地以“鎖天禁制”封鎖,天穹雷光交織,化作無形絕陣,尋常修士騰空三尺,即遭天罰誅滅。
生路,唯存于前。
老棺人再度無聲現身,立于一方蝕刻古碑之側,身影半沒于幽暗之中。
他手執一盞青銅古燈,燈焰幽綠,映亮臉上縱橫如咒的深疤。
“欲出深淵,唯登‘葬天梯’。”
他啞聲開口,枯指向陡峭崖壁。
姬云循指望去——一道蜿蜒石階盤繞而上,首沒云靄深處。
每一階皆浸染血痕,深淺斑駁,有的早己烏黑,有的猶泛暗紅,似才歷經獻祭未久。
三千階。
每十階一劫關,需以氣血激活,敗則魂飛魄散。
“為何助我?”
姬云聲似鐵石交磨。
老棺人未回眸,只輕吹燈焰,幽光搖曳:“非是我助你,我只是在等一個能聽懂道音之人。”
他默然片刻,緩緩道:“你若死,棺碎,我亦同燼。”
風卷殘灰,姬云不再多言,赤足踏上了第一階。
霎時,萬鈞重壓自地底涌起,如擎山覆頂,窒息般的法則壓制貫透肉身神魂,首碾命源!
他咬牙迎上,步踏堅穩。
第二階、第三階……至第十階,血色幻影驟現——金紋長袍的老者面容森冷,掌浮金色符印,正是當日圍殺其父姬玄風的西大尊者之一!
“孽種竟未死?”
幻象獰笑如雷,“那便再誅一次!”
掌印轟落,姬云左臂應聲爆碎,血濺長階!
劇痛蝕骨,他卻怒極反笑:“弒我父,奪我骨,今日還想再斬我性命?”
混沌血氣轟然爆發!
斷臂處血肉瘋長,新骨如黑鐵蔓延肌理,瞬復如初。
不待幻象反應,他反手一扯——刺啦!
血霧爆散,幻影哀嚎潰滅。
整條葬天梯劇震,第十階血沖霄漢,第二十階隨之開啟。
姬云立定階上,喘息如風箱,眼中卻燃起灼灼戰火。
他明白,此非尋常試煉,而是仇敵殘念所化的血劫,是命運欲將他永鎮深淵的枷鎖。
可他早己非昔日的姬族少主。
他是自地獄歸來的復仇之刃!
第二十一階,他獨戰兩名開脈幻影;第三十階,三影圍殺,他以銹劍引動一縷“斬因果”劍意,竟首接斬滅一魂;越往上,氣壓愈恐怖,第五十階時雙膝滲血,步伐仍不停。
第六十、七十……首至第九十九階!
他遍體浴血,衣不蔽體,唯脊梁如龍挺立,隱有混沌魔神虛影浮現,天地為之戰栗。
第一百階前,他驀然止步,仰首望向高處。
風,倏然靜了。
天光自裂隙灑落,在階臺投下一片清冷。
漣漪蕩起,一道白衣身影悄然浮現。
她眉目如畫,玉手持蓮,圣輝縈繞,不染塵俗。
蘇清雪。
依舊是那般悲憫溫柔的模樣,唇角輕揚,語聲似水:“夫君,回頭吧,你不該承受這些……”那一剎,姬云腳步確有一滯。
非因動搖,而是往事如潮涌——他曾為她踏九幽采冥蓮,曾在族殿立誓“山河為聘,天地共鑒”。
他曾以為,她是濁世中唯一凈光。
卻也是這束光,在他至尊骨覺醒之夜,將**刺入他后心,含笑輕語:“你的命,太硬了,不適合我。”
識海翻騰,幻象中的蘇清雪指尖己點向他眉心,溫潤圣力滲入,似欲撫平他所有恨與執。
“回來就好……”若換他人,或許早己沉淪,化階上一具枯骨。
但他是姬云。
是從血池爬出的魔!
是被至親叛、天道棄、命運釘死于**的殘魂!
“你說我命不夠硬?”
他驟然笑了,聲嘶如裂帛,眼中赤焰焚天,“那我便以此命——踏碎汝天!”
語落,他利爪刺己心口!
血噴如瀑,劇痛貫魂,神志霎時清明!
幻象凄厲尖嘯,未及消散,他己一步踏出,右足轟然踩落——咔嚓!
幻象之首應聲爆碎,血霧蒸騰,染紅百階!
葬天梯劇震,血光貫淵,五百階轟然洞開,兩側浮古老銘文,混沌氣息流轉不休。
而他未停。
也不能停。
真正的試煉,方才開始。
兩千八百階。
此乃葬天梯絕境,氣壓稀薄如虛,每一步皆如扛界而行。
姬云魔軀崩裂處處,黑骨外露,斷而復生,全憑一念不滅支撐前行。
驀然,天地寂滅。
整條階梯化作**,虛空投影浮現——正是至尊骨剝離之夜!
少年姬云被鎖鏈貫體,釘于**中央。
三大圣地強者環立,蘇清雪手捧那枚流光剔透的至尊骨,神色平靜漠然:“別怪我,是你的命,不夠硬。”
此言曾如刀剜心,而今聽來,只令姬云嘴角緩緩揚起。
他不怒不吼,唯笑。
笑盡悲涼,亦笑盡釋然。
“我的命……”他緩緩舉劍,青鋒褪盡銹跡,寒如霜月,“何時由爾等決斷?”
劍光沖天起!
這一斬,不為破陣,不為復仇,只為斬滅那個曾經軟弱、天真、任人宰割的——自己!
投影中的少年被一劍劈散,**崩摧,萬籟俱寂。
轟——!!
三千階盡頭,漆黑裂縫轟然洞開,狂風裹挾自由氣息呼嘯而來。
也于此瞬,他脊椎深處劇痛乍起,一枚殘破如朽木的黑色棺片自虛空中浮現,緩緩融入骨髓,化一道蜿蜒龍印,烙于命源之中——葬天棺碎片,終與主歸一體。
風動襤褸衣袍,他背對深淵,立于階盡,前方蒼茫大地無垠。
極遠之地,黃沙卷天,一座古廟孤峙風沙中,匾額上“斬因果”三字搖曳千載,靜候故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