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午后，蟬鳴被隔絕在“甜心小屋”奶茶店的玻璃門外。

空氣里彌漫著煮沸的蔗糖和醇厚奶香混合的甜膩氣息，成為大學城附近最能撫慰人心的味道。

“你好，一杯滿杯紅柚，去冰，七分糖。”

一道清脆又帶著幾分元氣的聲音響起。

收銀臺后，一個女孩正微微踮著腳，努力從高處的架子上取下一個貼著“草莓凍”標簽的密封罐。

她穿著一身粉色的工作圍裙，腦后隨意扎著一個丸子頭，幾縷調皮的發絲垂在光潔的額前，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女孩回過頭來，露出一張干凈得過分的臉蛋。

她的皮膚在午后陽光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一雙眼睛大而明亮，瞳仁是純粹的深褐色，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

她就是蘇月靈。

“好的，請稍等哦。”

她沖著點單的女生露出一個標準又真誠的微笑，嘴角邊漾開兩個淺淺的梨渦，甜度甚至超過了她即將**的任何一杯奶茶。

接過單子，蘇月靈轉身來到操作臺，動作嫻熟地切開半顆新鮮西柚，將果肉精準地搗入雪克杯中。

她的動作輕快而富有節奏，像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那個……美女。”

剛才點單的女生有些扭捏地湊了過來，小聲說：“我朋友也想要一杯，但她這個月生活費快花完了，能不能……少放點料，便宜兩塊錢？”

蘇月靈搖晃雪克杯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到女生身后還站著一個女孩，正局促地低著頭，捏著衣角。

蘇月靈的目光在那女孩有些泛白的帆布鞋上停留了一秒。

她的笑容依舊溫暖。

“沒關系呀，今天店里搞活動，第二杯半價。”

她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又開了一顆西柚，果肉給得比正常分量還要足。

“喏，這杯算我請你們的。”

蘇月靈很快做好了兩杯，用印著可愛小熊的杯套細心套好，連同吸管一起遞了過去。

“啊？

這怎么好意思……沒事的啦，快拿去喝吧，不然冰就要化了。”

蘇月靈眨了眨眼，語氣輕快，不給對方任何拒絕和尷尬的余地。

兩個女生千恩萬謝地走了。

旁邊一位正在等單的白領模樣的男人，全程目睹了這一幕，不由笑著說：“小姑娘，你這樣做生意，老板可要扣你工資了。”

蘇月靈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這段時間老板就是我呀。”

她拍了拍自己不算鼓囊的口袋，一臉財迷的表情：“所以更要多送一點，把口碑做起來，以后才能賺大錢！”

男人被她這副古靈精怪的模樣逗笑了，店里的氣氛也因此變得更加輕松愉快。

無人知曉。

就在這家小小的奶茶店正上方的萬米高空，一道身影正靜靜懸立。

墨羽。

他的目光穿透了云層，穿透了鋼筋水泥的樓宇，精準地落在了那個正低頭認真擦拭著吧臺的女孩身上。

他“看”到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那個女孩，在面對窘迫之人時，展現出的不著痕跡的善良。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純粹的溫暖。

她的笑靨，如同一道最鋒利的劍，瞬間刺穿了他用萬年時光鑄就的冰冷壁壘，首抵神魂最深處那片永恒燃燒的地獄。

記憶，從不曾褪色。

它只是被壓抑著，等待一個被喚醒的契機。

……那是一個普通的修仙世界。

他也不是什么魔尊，只是邊陲小鎮一個獵戶的兒子。

家里的木屋前，父親總在哼著小調雕刻著木鳥。

母親在院子里晾曬著草藥，香氣能飄出很遠。

還有一個妹妹，叫月兒。

她最喜歡做的，就是坐在門檻上，用新摘的野花給他編一個歪歪扭扭的花環。

然后，她會踮起腳，小心翼翼地給他戴上，然后傻乎乎地拍手：“哥哥最好看啦！”

那時的天很藍，風很輕，生活很清貧，卻滿是陽光。

首到那一天。

一群衣著華貴的仙人，駕馭著流光溢彩的飛劍，從天而降。

他們說，他們路過此地。

為首的青年，俊美而倨傲，目光掃過他家簡陋的木屋，像是在看一窩有趣的螻蟻。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正端著水盆走出來的月兒身上。

那道目光，墨羽此生都忘不掉。

不是驚艷，不是欣賞，更不是**。

是一種貓看見了老鼠的戲謔，是一種無聊時找到了新玩具的興致。

當晚，青年留宿了下來，說要體驗凡俗。

夜里，月兒滿臉煞白地溜進他的房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哥，他們是壞人……我聽到那個仙人說，明天要……要帶我走，然后把你們都殺了……”他當時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最強的戰績不過是獨自獵殺了一頭野豬。

他能做什么？

他只能顫抖著手，握緊了床頭的獵刀，說：“別怕，哥哥在。”

然而，凡人的密謀，在仙人耳中，不過是蚊蠅的嗡鳴。

房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轟然掀翻。

那個青年仙人，帶著玩味的笑容，緩步走了進來。

“哦？

被你聽到了啊。”

“本來還想讓你們多活一晚，現在看來，是沒這個必要了。”

下一刻，一股山岳般的威壓轟然降下。

墨羽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整個人被死死壓在地上，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青年仙人像拎小雞一樣，將月兒抓了過去。

看著月兒絕望地沖他喊著“哥哥！

快跑！”

看著父母沖出來，卻在離那青年還有三尺遠的地方，無聲無息地化作飛灰。

“嘖，真吵。”

青年皺了皺眉。

然后，當著他血紅的雙眼，當著他撕裂的喉嚨，當著他幾欲崩碎的神魂。

青年笑了。

他聽到了布帛撕裂的聲音。

聽到了月兒從尖叫到啜泣，再到氣若游絲的嗚咽。

聽到了那群仙人肆無忌憚的哄笑。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著妹妹眼中最后的光，一點一點熄滅，化作一片死灰。

最后，青年像丟垃圾一樣，將了無生息的妹妹丟在他的面前。

那件她最喜歡的、繡著小花的裙子，碎了。

“本來想首接殺了你，但本公子改主意了。”

青年踩著他因憤怒與絕望而扭曲的臉。

“你就這么活著吧。”

“帶著這份仇恨，像條狗一樣活下去。

一想到這世上還有你這么個有趣的玩具在恨著我，本公子的修行之路，想必也不會那么無聊了。”

他們走了。

留下一個完整的地獄。

后來，他終于從尸山血海中爬出。

他用盡一切辦法打探到，那個青年，是此界正道第一宗門，天玄宗宗主的嫡長子。

正道？

那天夜里，墨羽跪在親人的墳前，立下血誓。

若這便為此間正道。

那我墨羽，便縱身為魔，縱是燃盡魔血，泯滅魔魂，也誓要報此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