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個清越的少年嗓音——那是她除了家人最熟悉、想聽到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忽然有些怯懦。

害怕這一切只是泡影，一觸即碎。

“姐兒，怎么了？”

魏嬤嬤關切地問道。

姜雪寧在嬤嬤的詢問聲回神，猛地抽出自己的手，提起裙擺就往前廳跑去，留下身后驚慌追趕的魏嬤嬤，止步在廳外，一臉著急的向前廳里面張望。

廳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父親姜尚書正坐在主位上，與下首一位身著玄青色錦袍的少年說著話。

那少年約莫十西五歲年紀，眉目如畫，氣質清雅。

正是年少時的謝無咎。

是父親！

活生生的、還未被冤屈和牢獄之苦折磨得形銷骨立的父親！

他的眉頭還未染上終日不解的愁緒，眼神依舊睿智而溫和。

“阿雪？

你怎么來了？”

姜遠道抬頭，略顯驚訝，“不是還在發燒嗎？”

謝無咎聞聲轉頭，見到站在門口的小女孩，微微一笑：“寧妹妹可是大好了？”

這一聲“寧妹妹”，讓姜雪寧的眼淚險些決堤。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少年，他眉眼間的溫柔與前世別無二致，少了幾分成熟，多了幾分稚氣。

他還活著，真好。

巨大的酸楚和狂喜瞬間淹沒了阿雪，所有強裝的鎮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爹爹——！”

她帶著哭腔喊出聲，像一只歸巢的乳燕，根本顧不上廳內還有旁人，首首地朝著主位上的父親奔去，一頭扎進父親溫暖寬厚的懷抱里，小小的手臂緊緊環住父親的脖頸，仿佛要將自己揉進父親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開。

“哎呦，我的阿雪這是怎么了？”

姜尚書被女兒這突如其來的猛烈擁抱撞得往后靠了靠，隨即失笑，寬厚溫暖的大手輕輕拍著女兒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背脊，“可是做了什么嚇人的夢了？

不怕不怕，爹爹在呢。”

感受到父親真實的體溫，聽到父親沉穩關切的聲音，嗅到父親身上熟悉的書墨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氣息，阿雪的眼淚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將父親朝服的前襟濡濕了一小片。

她貪婪地汲取著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久久不愿松開。

好一會兒，她才從父親懷里微微抬起頭，目光掠過廳堂，最終落在了坐在下首的那位少年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穿著玄青色錦袍，袖口銀線壓出的云紋在炭火光照下若隱若現。

他面容尚帶稚嫩，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己然有了日**冷矜貴的輪廓。

此刻，他正安靜地看著她，那雙鳳眸中帶著明晃晃的擔憂和幾分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她的無咎哥哥。

此刻還安然坐在她家的廳堂里，還沒有被那紙調令派往遙遠的、生死未卜的邊疆。

劫后余生的慶幸、跨越兩世的思念、以及心底那無法言說的巨大委屈和恐懼，在這一刻找到了另一個宣泄口。

她松開了抱著父親的手，轉過身，又哽咽著，邁開小腿奔向謝無咎，幾乎是以同樣的力度，一頭扎進他帶著淡淡松柏冷香的懷里，小臉埋在他微涼的錦袍中，肩膀微微**。

謝無咎被這擁抱弄得一愣。

他身體似乎微微僵了一下，垂眸看著懷里毛茸茸的小腦袋，隨即放松下來，唇角牽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弧度，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比平時更溫和了幾分：“寧妹妹這是怎么了？

可是做了極可怕的噩夢？”

姜雪寧在他懷中用力地點著頭，發絲凌亂地拂過他的衣襟，仿佛要將所有的不安與惶恐都甩開。

她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溫暖，那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帶著令人安心的氣息。

這是真實的謝無咎，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下沉穩有力的心跳，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告訴她，他就在這里，真實而鮮活。

他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耳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讓她不由自主地更加貼近他，仿佛要將自己完全融入這份難得的溫暖與安全感中。

“無咎哥哥答應我，永遠不要離開阿雪好不好？”

她抬起小臉，淚眼婆娑地望著他。

謝無咎失笑，用指尖輕輕拭去她的淚水：“傻丫頭，無咎哥哥當然不會離開你。”

姜遠道在一旁笑道：“這孩子，今日怎么這般黏人？

定是前幾日病糊涂了。”

姜雪寧卻不管不顧，只緊緊抓著謝無咎的衣袖，仿佛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不見。

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重來一次，她姜雪寧定要讓那些害她家破人亡的人，付出代價！

“無咎哥哥，這一世，我一定要護著你。”

她在心中默念，眼神逐漸堅定。

謝無咎似乎察覺到她的變化，輕輕捧起她的小臉，關切地問道：“寧妹妹可是有什么心事？”

姜雪寧搖搖頭，展顏一笑：“無咎哥哥，陪我寫字可好？

就寫‘****，天道輪回’。”

謝無咎聞言微微一怔，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唇角輕揚，浮起溫和的笑意，柔聲問道：“寧妹妹平日不是最愛那些簡單雅致的字么？

今日怎么忽然起了心思，要學這般富有哲理的字了？”

“現在就想學。”

姜雪寧堅定地說。

她要記住這八個字，也要讓所有該得報應的人，都記住這八個字。

魏嬤嬤靜靜地佇立在門廊邊，目光追隨著自家小姐的一舉一動。

她布滿皺紋的眼角微微彎起，流露出欣慰而慈愛的神情。

望著小姐蒼白卻帶著笑意的側臉，她不禁微微瞇起了眼，總覺得今日的小姐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

小姐言談間少了些往日的跳脫，舉手投足間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沉靜，就連那雙總是靈動的眸子，此刻也仿佛盛著些她看不懂的深意。

魏嬤嬤輕輕搖頭，嘴角卻不自覺揚起——許是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虛弱，連帶著性子也暫時沉靜了些。

她這般想著，心中最后一點疑慮便也煙消云散，只剩下滿滿的疼惜與呵護。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起來，梅花在風雪中傲然綻放。

姜雪寧握緊謝無咎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

這一次，她絕不會讓任何悲劇重演。

元和二十三年冬，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