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華北礦業學校的殘垣斷壁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零星的火頭在廢墟中頑固地燃燒著,不時爆出幾點火星,映亮了周圍一張張茫然、驚恐的年輕面孔。
僥幸從轟炸中生還的學生和教職工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操場上,像是被狂風打散的羊群,不知何去何從。
蕭震坐在操場的旗桿下,背靠著冰冷的金屬桿。
他己經用布條簡單包扎了頭上的傷口,胳膊和腿上的擦傷**辣地疼。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只是怔怔地望著那棟己經燒成骨架的化學實驗樓,那里,埋葬了他的導師,也埋葬了他的過去。
懷里,那本被鮮血浸透的筆記本硬邦邦的,像一塊烙鐵,時刻灼燒著他的胸膛。
“蕭震?
真的是你?”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蕭震緩緩轉過頭,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向他跑來,是化學系的同學陳偉和低他一級的學弟李栓。
他們兩人滿身塵土,陳偉的眼鏡少了一條腿,歪歪扭扭地掛在臉上。
“你們……也沒事?”
蕭震的聲音嘶啞干澀。
“我們躲在圖書館的地下書庫里,才撿回一條命。”
陳偉一**坐在地上,聲音里充滿了后怕,“出來一看,全……全都毀了。”
李栓年紀最小,只有十八歲,此刻更是六神無主,眼圈通紅:“蕭學長,現在怎么辦?
學校沒了,我們能去哪兒啊?”
蕭震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兩人,投向操場中央。
那里,僅存的幾位學校領導和教授正在緊急商議著。
很快,頭發花白的教務長劉教授走到了人群中間,他手里拿著一個鐵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請靜一靜!”
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位老教授身上。
“剛才,校董會和教授會作出了一個沉痛的決定。”
劉教授的聲音在顫抖,但他努力讓自己的話語保持清晰,“學校……解散了。
從現在起,華北礦業學校不復存在。”
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抽泣聲。
“這不是逃避,而是為了保全。”
劉教授的眼角泛著淚光,“***己經兵臨城下,這里很快就會成為戰場。
學校的目標太大,留在這里,大家都會沒命的。
我命令,所有師生,立刻解散,各自想辦法,投親靠友,南下!
往南走!
走得越遠越好!”
“老師,那我們的學業怎么辦?”
一個學生不甘心地喊道。
“我們的家就在北平,我們能去哪兒?”
另一個聲音帶著絕望。
“先活下去!”
劉教授用盡全身力氣吼道,“只有活下去,才有以后!
記住你們所學的知識,記住學校的校訓!
只要你們還活著,華北礦業學校的精神就還在!
現在,各自散去吧!
快!”
說完,老教授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被人攙扶著離開了。
人群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隨后便轟然散開。
哭喊聲、道別聲、茫然的詢問聲交織在一起。
幾個小時前,他們還是天之驕子,此刻卻成了無家可-歸的難民。
陳偉和李栓也徹底慌了神。
“解散了……真的解散了……”陳偉喃喃自語,“我……我的家在張家口,現在肯定回不去了。
怎么辦?”
“我家里是天津的,也完了。”
李栓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蕭學長,我們到底該怎么辦?”
兩人下意識地看向蕭震,仿佛他是唯一的主心骨。
蕭震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感。
“劉教授說得對,往南走。”
他看著兩人,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待在這里,就是等死。
收拾一下能帶的東西,我們天亮就出城。”
“我們?”
陳偉愣了一下。
“對,我們。”
蕭震的目光掃過兩人,“你們要是沒地方去,就跟著我。
多個人,路上總有個照應。”
在這樣混亂的時刻,蕭震平靜的話語給了陳偉和李栓巨大的安慰。
他們像是找到了方向,立刻點頭道:“好!
我們跟你走,蕭學長!”
三人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囊。
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無非是從廢墟里扒出幾件還能穿的衣服,和幾本沒有被燒毀的專業書籍。
天蒙蒙亮時,他們匯合了另外兩個同樣不知所措的同學,一行五人,迎著晨曦的微光,離開了這座他們曾經日夜苦讀的校園,踏上了南撤的路途。
出城的路,比他們想象的要艱難百倍。
街上到處都是逃難的人群,哭喊的孩童,奔走呼號的成年人,拖家帶口,神情惶恐。
道路兩旁,隨處可見被炸毀的房屋和彈坑。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焦糊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大家跟緊了,不要走散!”
蕭震走在最前面,大聲提醒著身后的同學。
他們艱難地在人潮中穿行,走了整整一個上午,才勉強靠近了南邊的城門。
城門口,潰兵和難民擠作一團,場面混亂不堪。
“讓開!
都讓開!”
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推搡著人群,試圖維持秩序。
“***打過來了!
快跑啊!”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秩序瞬間崩潰。
人們像瘋了一樣向前擁擠,踩踏和慘叫聲不絕于耳。
蕭震幾人被人群沖得七零八落,他死死護住懷里的筆記本,一邊大聲呼喊著同伴的名字。
混亂中,他看到一輛日軍的偵察摩托車呼嘯而過,車上的**兵端著**,肆無忌憚地朝天掃射,發出猙獰的狂笑。
首到傍晚,他們才筋疲力盡地逃出城,在城外一處廢棄的破廟里暫時安頓下來。
五個人,現在只剩下了他和陳偉、李栓。
另外兩個同學,在城門口的混亂中,再也找不到了。
廟里,三個人圍著一堆小小的篝火,沉默不語。
白天的景象,對于這些從未真正見識過戰爭殘酷的學生來說,沖擊力太大了。
“另外兩位同學……是不是己經……”李栓的聲音帶著哽咽,不敢再說下去。
陳偉摘下那副破了的眼鏡,狠狠地摔在地上:“這***到底算什么事!
說打就打!
我們……我們什么都沒做錯啊!”
蕭震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一塊干硬的餅子掰成三塊,遞給他們兩人。
這是他從一個遇難者的包裹里翻出來的。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有人來了!”
蕭震立刻警覺起來,一把將篝火踩滅,拉著兩人躲到了殘破的佛像后面。
他們從佛像的缺口向外望去。
只見一輛日軍的卡車停在了廟前的空地上,車上跳下來七八個**兵。
他們押著五六個被繩子捆著的中國平民,有男有女,還有一個看上去不過十幾歲的少年。
“快說!
你們的村子在哪里?
糧食都藏在哪里了?”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用生硬的中文問道。
一個年紀稍長的村民壯著膽子回答:“太君,我們……我們只是路過的難民,真的不知道……八嘎!”
那軍官抬手就是一巴掌,將老人打翻在地,然后拔出了腰間的南部十西式**,頂在了那個少年的額頭上。
“我再問一遍,說,還是不說?”
軍官的語氣陰森而**。
“我們真的不知道啊!
求求您,放了孩子吧!”
少年的母親哭喊著,跪在地上磕頭。
躲在佛像后的李栓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陳偉的臉更是白得像紙一樣。
“砰!”
一聲槍響,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那個少年,額頭多了一個血洞,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啊——!”
他的母親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撲了過去。
“吵死了!”
另一個**兵嫌惡地皺了皺眉,抬起**,槍托狠狠地砸在了那個女人的后腦上。
女人悶哼一聲,也倒在了血泊中。
剩下的幾個村民嚇得魂飛魄散,屎尿齊流。
**兵們則發出一陣哄堂大笑,仿佛只是踩死了幾只螞蟻。
蕭震的身體在顫抖。
但那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無法抑制的、從骨髓深處冒出來的憤怒。
他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兵們似乎失去了耐心,他們將剩下的幾個村民也一一槍殺,然后將**拖到卡車上,揚長而去,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首到卡車聲徹底消失在遠方,陳偉才“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吐得昏天暗地。
李栓則癱軟在地上,目光呆滯,不停地發抖。
蕭震緩緩地從佛像后走了出來,他走到那片血泊前,靜靜地站著。
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鼻腔。
“蕭……蕭學長……”李栓顫抖著聲音叫他。
蕭震沒有回頭。
他慢慢地蹲下身,從懷里掏出了那本被血浸透了的筆記本。
他翻開一頁,借著從破洞屋頂灑下的微弱月光,用手指在那一行行化學方程式上輕輕劃過。
“蕭學-長……你在……你在看什么啊?”
陳偉吐完了,虛弱地問道。
蕭震站起身,轉過頭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悲傷,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
“我在想。”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想……想什么?”
“我在想,***和木炭粉的混合比例。
我在想,**的起爆條件。
我在想……”蕭震的目光掃過地上的血跡,一字一頓地說道,“如何用最簡單的材料,制造出最高效的**,把剛才那些**,連人帶車,一起送上天。”
陳偉和李栓都愣住了,他們驚恐地看著蕭fen,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你瘋了?”
陳偉結結巴巴地說,“那是**!
我們是學生!”
“他們剛才做的,是什么?”
蕭震反問道,“他們炸毀我們的學校,**我們的老師同學,是什么?
這不是在教室里做實驗,陳偉。
這是戰爭!
你死,或者我亡,沒有第三種選擇。”
他舉起手中的筆記本:“他們有飛機,有大炮。
我們有什么?
我們有這個。”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陳偉和李栓的心上。
“知識,就是我們的武器。
教授把這個交給我,不是讓我把它帶到安全的后方去當個寶貝供起來。
他是要讓它,開出復仇之花。”
蕭震合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重新揣進懷里。
“走吧。”
他看了一眼依舊呆滯的兩人,“我們得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讓他們血債血償。”
說完,他不再理會兩人,轉身走進了破廟的更深處。
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和血腥味。
陳偉和李栓看著蕭震那不算高大、卻在此刻顯得異常堅定的背影,久久無言。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一心只想進礦業公司的同學蕭震,己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懷揣著烈焰與仇恨的復仇者。
小說簡介
《烈焰征程:抗日風云錄》內容精彩,“摸肚子的龍貓”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蕭震王浩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烈焰征程:抗日風云錄》內容概括:一九三七年,夏,華北。毒辣的日頭炙烤著大地,連一絲風都帶著滾燙的熱氣。華北礦業學校的知了聲嘶力竭地叫著,仿佛要將這沉悶的空氣撕開一道口子。化學實驗樓三樓的盡頭,一扇厚重的木門緊緊關閉著,將暑熱與喧囂一并隔絕在外。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工整的黑漆寫著——“危險品實驗室,閑人免進”。實驗室內,一股硝酸和乙醚混合的刺鼻氣味彌漫在空氣中。蕭震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作服,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毫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