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的腳尖還抵在王二狗的下巴上，那力道不輕不重，卻仿佛有千鈞之力，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巷子里死寂，只剩下夜風穿過破檐的嗚咽聲，以及刀疤劉那幫人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王二狗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撞擊著胸腔。

他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宦官眼睛，腦中念頭飛轉。

“回……回公公話，”王二狗喉嚨干得發緊，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小人的娘……就是個苦命人，姓李，河北滄州人士，早年家里遭了災，逃難到京畿，后來……后來就積勞成疾，病故了。”

這是他打記事起就被告知、也是對外一致的說辭，每一個字都反復練習過無數遍，此刻說來，帶著一種刻意練習過的麻木悲戚。

娘臨終前枯瘦的手死死攥著他，反復叮囑，無論誰問起，哪怕刀架在脖子上，都只能這么說。

“病故了？”

曹化淳緩緩收回腳，動作優雅地從袖中抽出一塊素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才碰過王二狗下巴的靴尖，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潔之物。

他語氣平淡，卻像冰錐一樣刺人。

“姓李？

滄州人士？”

他重復著，目光卻像鉤子，緊緊鎖住王二狗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可咱家怎么依稀記得，二十幾年前，宮里尚服局有位姓秦的典飾，也是滄州人，一手蘇繡堪稱絕藝，尤其擅長仿古紋樣，后來……唉，說是染了急病，沒了。”

秦？！

王二狗心頭猛地一縮，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差點失聲叫出來。

他懷里貼身藏著的那半塊玉佩，背面就刻著一個模糊的、他偷偷比對過古籍才隱約認出的“秦”字！

娘留下的唯一遺物，難道……他死死咬住舌尖，一股腥甜味在口中彌漫開來，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壓下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呼和追問。

臉上努力維持著茫然、恐懼，還有一絲底層百姓聽到宮廷秘聞應有的卑微的好奇：“公……公公明鑒，小……小人娘親確實姓李，左鄰右舍都認得，斷不敢欺瞞公公……至于宮里娘娘們的事，小人……小人這等賤民，如同螻蟻，哪里能知道天家的事……”曹化淳盯著他，半晌沒說話，那目光像是要剝開他的皮肉，首看到骨頭里去，看看里面到底藏著幾分真，幾分假。

寂靜的巷子里，空氣仿佛都凝固成了冰塊。

跪在地上的刀疤劉等人，更是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里。

“不知道？”

曹化淳終于又開口了，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難以捉摸的笑意，“也罷。

或許是真不知道，或許是……時候未到，不敢知道。”

他話鋒一轉，不再糾纏身世問題，卻拋出了一個更讓王二狗心驚肉跳的差事：“王二狗，咱家瞧你是個機靈的，在這南城三教九流里倒也如魚得水。

眼下有件小事，要你去做。”

王二狗頭皮發麻，東廠的“小事”，往往就是抄家滅門的大事！

但他不敢有絲毫猶豫，立刻以頭觸地，磕得咚咚響：“請公公吩咐！

小人……小人萬死不辭！”

先應下來再說，在**爺手下當差，走一步看一步是唯一的活路。

“沒那么嚴重。”

曹化淳語氣輕松了些，仿佛在閑話家常，“怡紅院的頭牌姑娘，叫玉綰綰的，近來似乎有些不安分。

你去接近她，給咱家瞧瞧，她都跟些什么人來往，說了些什么話。”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顯森然，“特別是……有沒有提到什么‘故人’，或者……見過什么特殊的、老舊的信物。”

怡紅院？

玉綰綰？

王二狗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京城有名的銷金窟，玉綰綰更是名動一時的清吟小班頭牌，往來無白丁。

東廠為何要盯上她？

而且，為何偏偏派自己去？

自己一個市井混混，如何能接近那種級別的紅姑娘？

這差事，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而且，他隱隱覺得，這任務似乎和自己那謎一樣的身世，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

曹化淳先是問起他娘，又讓他去查一個可能也牽扯到“故人”和“信物”的青樓女子……這潭水，深得可怕！

“怎么？

有難處？”

曹化淳的聲音冷了下來，暖閣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至冰點。

“不敢！

小人一定盡力辦好！”

王二狗趕緊表態，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

“很好。”

曹化淳似乎滿意了，擺了擺手。

他身后一個隨從立刻上前，將一塊冰涼漆黑的木牌塞到王二狗手里。

木牌質地堅硬，刻著一個猙獰的獬豸圖案——這是東廠番子的身份憑證，雖是臨時的，卻也代表著東廠的意志，是催命符，也可能是暫時的護身符。

“拿著它，必要的時候，能讓你少些麻煩。

也方便你……行事。”

曹化淳說完，不再看王二狗一眼，轉身便帶著隨從飄然離去，如同來時一樣突兀，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巷子里只剩下王二狗和一地癱軟的打手。

刀疤劉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瞬間作鳥獸散，連掉在地上的家伙都顧不上撿。

王二狗獨自站在空蕩蕩、彌漫著尿騷味的暗巷里，握著那塊冰冷刺骨的東廠令牌，只覺得有千斤重，壓得他手首往下墜。

月光勉強擠過狹窄的屋檐縫隙，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摸到那半塊溫潤的玉佩，娘親模糊的容顏和曹化淳冰冷的話語交替在腦海中回響。

他這條原本只想在爛泥潭里打滾求活、至多想著怎么多撈幾個銅板的泥鰍，似乎正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強行從臭水溝里撈起，扔進了一個波濤洶涌、暗礁遍布的**大海。

怡紅院，玉綰綰……那里等待他的，是瞬間滅頂的漩渦，還是唯一能解開身世之謎、求得一線生機的孤舟？

（第西章預告：王二狗硬著頭皮謀劃如何潛入怡紅院，卻意外發現通往頭牌姑**道路，早己被各種勢力布滿了眼線，每一步都面臨未知的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