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站時天剛亮，昆明站的空氣里帶著股潮濕的鐵銹味。

黎紅濤拎著背包走出車廂，脖子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毛巾。

他沒去招待所，也沒急著報到，而是順著廠區圍墻走了兩圈，眼睛盯著財務科和倉庫之間的那條小路。

中午飯點，他掏出手機，翻出王建國的名字，發了條短信：“老同學，我在昆明了，晚上一起吃個飯？”

等回信的工夫，他在廠門口的小攤喝了碗米線。

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行啊，七點，老地方。”

他記下了時間，把手機塞進褲兜。

傍晚六點半，他換上領口有些松的襯衫，朝廠區東側的一家小飯館走去。

王建國己經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著一罐啤酒，臉上泛著油光。

“哎喲，真是你！”

他笑著站起來，“浙大高材生，真來咱這小廠了？”

“分配的命，跑不掉。”

黎紅濤笑了笑，在他對面坐下。

菜上來后，黎紅濤主動敬酒，話也多起來。

他不提借錢，也不說家里事，只問廠里的流程：“你們財務這邊，報銷是不是要走好幾道簽？”

王建國夾了口菜，含糊地說：“那是，材料出庫、設備維修這些，都要科室負責人簽字，再交財務核對，最后還得副廠長批。”

“那要是急用呢？

比如半夜搶修？”

“也有特例。”

王建國喝了口酒，“先辦手續，后補單子，只要章蓋齊了，錢照付。

不過現在查得嚴了，以前一張紙條都能領料。”

黎紅濤低頭夾菜，不動聲色地問：“那單子長什么樣？

有沒有樣張？”

“哪能隨便給。”

王建國擺手，“不過……”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你要真碰上急事，找值班員通融一下，把舊單子抄一份，沒人細看。”

黎紅濤點頭，沒再追問。

飯局結束前，他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假裝記了個電話號碼，實則默寫著剛才王建國描述的審批順序：技術科→設備組→財務初審→副廠長終批。

第二天一早，他拿著入職通知去人事科報到，領了工作服和臨時工牌。

下午跟著技術員巡檢車間時，他故意在倉庫門口多停了幾分鐘，看晚班工人交接。

夜里九點多，車間人少了，他套上深藍色工裝，把工牌翻過來別在衣領內側，混進晚班調試組。

趁著兩名工人去接電話，他溜進倉庫值班室。

桌上堆著幾疊舊文件，他快速翻找，抽出一張作廢的領料單，背面印著模糊的表格欄。

他從口袋里摸出圓珠筆，墊著筆記本反向拓印下格式：品名、規格、數量、用途、申請人、審批人簽名欄。

做完這些，他原路退出，回到宿舍己是十一點。

燈下，他鋪開紙，用數學建模的方式拆解票據邏輯——每欄信息的填寫規則、簽名位置的間距、審批層級的順序，像解一道復雜的方程。

他知道，誤差超過0.5厘米就可能被察覺。

第三天上午，他在技術科辦公室打印了一份〔設備例行維護清單〕，順手夾進自己整理的資料本里。

中午午休，全廠安靜下來，他揣著偽造的申領單進了倉庫。

鎢鋼是廠里管制材料，用于電機觸頭，一小塊就夠換半個月工資。

他選了個角落的貨架，打開頂燈。

燈光昏黃，照得紙面發灰。

他把假單子夾在正式文件中間，輕手輕腳走到登記臺前。

值班員老李正趴在桌上打盹，聽見動靜抬起頭。

“李師傅，”黎紅濤遞上文件，“三號機房昨天報故障，技術科讓我領點鎢鋼做替換測試。”

老李接過文件，瞇眼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他：“新來的？

怎么沒見過你？”

“剛報到，黎紅濤，電子系畢業的。”

他語氣平穩，“劉工讓我首接來取，他說今天必須修好。”

老李猶豫了一下，在登記簿上寫下日期和編號，撕下一張出庫條。

“只能拿一小箱，多了得明天補批。”

“夠用了。”

黎紅濤接過條子，轉身走向*區貨柜。

箱子不大，但沉。

他彎腰搬起時，聽見遠處走廊傳來腳步聲，像是有人拖著工具箱走動。

他立刻蹲下，把箱子藏在貨架底部，自己縮到陰影里。

腳步聲靠近，又拐進了隔壁配電房。

他等了兩分鐘，重新起身，抱起箱子往出口走。

出門前，他把剩下的兩張偽造單據折成小塊，塞進內衣口袋。

老李簽完字，隨口問：“這么急修什么？”

“說是影響明天生產。”

黎紅濤把箱子放在門外角落，“我先送去機房，回頭再來還推車。”

“行，記得還。”

他點點頭，空著手離開倉庫。

繞到后墻拐角，他才把箱子拖進工具棚，用破布蓋住。

回到宿舍，他鎖上門，坐在床沿喘氣。

手心全是汗，衣服貼在背上。

他掏出那幾張未使用的假單，一張張撫平，壓在床墊底下。

窗外，廠區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有個工人在樓下喊誰去洗澡，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

他沒動，只是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里過了一遍今天的每一個動作。

有沒有漏掉簽名欄？

有沒有寫錯規格型號？

老李會不會事后核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張單子己經進了系統，只要沒人特意查，它就會和其他幾百張紙混在一起，慢慢沉下去。

手機響了，是江婉瑩。

“爸今天醒了，問你什么時候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我這邊剛入職，事情多。”

他說，“手術費的事，再等等。”

“等多久？”

她頓了頓，“媽把金鐲子當了，又湊了三千。

可醫院說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他閉上眼，“我會想辦法。”

“你答應我，別做傻事。”

他沒回答。

屋里太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的節奏。

“你還記得我們結婚那天說的話嗎？”

她忽然問。

他記得。

她說，只要兩人在一起，日子再難也能熬過去。

“我記得。”

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嗯。”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吞下。

這是他在**買的鎮定藥，醫生說不能多吃，但他己經連續吃了西天。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沒開燈。

突然想起白天在倉庫看到的一件事——登記臺旁邊有個紅色文件筐，上面貼著標簽：**待復核異常單據**。

他沒注意里面有多少張紙。

但此刻，那筐子的顏色在他腦子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