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惜惜來的那天，是個灰蒙蒙的下午。

天壓得低低的，像憋著場雨，可就是遲遲不下，弄得人心情也跟著黏糊糊的，沉得慌。

楊菲菲趴在二樓窗戶邊，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悄沒聲地滑進(jìn)大門，停在主樓前。

開車門的是家里一個不太起眼的幫傭。

先伸出來的是只洗得發(fā)白的帆布鞋，小心地踩在亮得能照出影子的石板路上，好像怕蹭臟了似的。

接著，整個人才從車?yán)镢@出來。

嘖。

楊菲菲心里下意識地冒出這么個音。

她穿了件明顯不合身的碎花外套，帶著股子鄉(xiāng)土氣，款式老氣，顏色也舊得發(fā)暗。

手里拎著個看著比她人還沉的老式行李箱，邊緣都磨毛了。

整個人站在那兒，瘦瘦小小的，背卻挺得筆首，跟風(fēng)里扎著的小野草似的，倔得很——跟楊家這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院子、氣派的別墅樓，壓根不是一個路子。

這就是蘇惜惜？

那個從小帶大三哥的讓三哥關(guān)心的蘇姨的孫女？

楊菲菲撇撇嘴，心里那點(diǎn)被全家冷落憋的火氣，好像總算找著個能順理成章撒的地方。

周婉倒是早就在客廳等著了。

聽見動靜，她迎了出去，臉上掛著她慣有的笑，溫和是溫和，就是透著點(diǎn)距離感。

“是惜惜吧？

一路累了，快進(jìn)來。”

蘇惜惜抬起頭，露出張干凈但有點(diǎn)蒼白的小臉。

眼睛挺大，黑溜溜的，看人的時候帶著點(diǎn)怯生生的，又有點(diǎn)藏不住的好奇。

她小聲小氣、規(guī)規(guī)矩矩地喊了聲：“楊夫人。”

聲音細(xì)得跟蚊子叫似的。

“別這么生分，叫我周姨就行。”

周婉引著她往里走，“***那病怎么樣了？

醫(yī)生怎么說？

……”楊菲菲豎著耳朵，慢吞吞地從樓梯上晃下去。

她們己經(jīng)進(jìn)了客廳。

蘇惜惜站在那兒，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顯得局促得很。

她的眼神飛快又小心地掃過客廳里的歐式沙發(fā)、墻上掛的油畫，還有角落那架看著就值錢的三角鋼琴，眼里閃過絲藏不住的驚嘆，可很快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房間己經(jīng)給你收拾好了，就在二樓。”

周婉語氣還算溫和，但話里的界限劃得明明白白，“你安心住著，好好照顧***就行，家里有事找傭人。”

“謝謝……周姨。”

蘇惜惜聲音還是很輕，帶著點(diǎn)濃重的口音。

楊菲菲故意把腳步踩得重了些，走了過去。

蘇惜惜跟受驚的小兔子似的，立馬抬起頭，看見她時，眼神里掠過絲慌亂，下意識往后退了小半步。

周婉皺了皺眉，看了楊菲菲一眼，那眼神明顯是在提醒她，然后對蘇惜惜介紹：“這是菲菲。”

楊菲菲沒說話，就上上下下打量她——從她那簡單扎著的馬尾，到那件土氣的外套，再到那個寒酸的行李箱。

心里的不屑都快溢出來了。

就這？

“你……你好。”

她像是攢了半天勁兒，才對楊菲菲擠出這倆字。

楊菲菲扯了扯嘴角，連個敷衍的笑都懶得給，轉(zhuǎn)身就朝樓梯走。

擦身過的時候，她故意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下蘇惜惜擱在腳邊的行李箱。

箱子沒多沉，被她碰得晃了一下。

蘇惜惜立刻緊張地伸手扶住，跟護(hù)著什么寶貝似的。

“二樓走廊盡頭那間。”

楊菲菲頭也沒回，扔下這句話，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地上樓了。

楊菲菲能感覺到，背后那道怯生生的目光，一首跟著她。

回了房間關(guān)上門，楊菲菲心里壓根沒像想的那樣痛快，反而心里更堵得慌了。

她又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了。

來了這么個……土包子。

看著懦弱又上不了臺面。

可不知道咋回事，媽對她那種客氣又疏遠(yuǎn)的樣子，還有我剛才故意找茬的勁兒，都讓我心里莫名煩得慌。

這個家，因?yàn)樗牡絹恚孟裾娴拈_始變樣了。

而這種變化，讓我隱隱覺得不安。

窗外，終于淅淅瀝瀝下起了雨，敲著玻璃，聲音不大，卻越聽越讓人心里發(fā)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