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尸房內,氣氛凝重。
新發現的男尸被平放在冰冷的驗尸臺上。
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將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映在墻壁上,仿佛有生命般扭動。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種奇異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氣息,與慣常的尸臭不同,讓葉明霄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強忍著不適,站在離臺子幾步遠的地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些。
陸清昭仿佛完全隔絕了外界的一切,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
他動作精準而迅速地褪**者衣物,露出精瘦卻毫無生氣的軀體。
手套包裹下的手指仔細檢查著每一寸皮膚,從發頂到腳底,不放過任何細微之處。
葉靖安也聞訊趕來了,他站在葉明霄身邊,眉頭緊鎖,看著驗尸臺上的**,臉色很不好看:“又是那個符號?
這才隔了一天!”
陸清昭頭也沒抬,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有些悶,卻依舊清晰:“縣令大人若覺得不適,可在外等候。”
葉靖安哼了一聲,卻沒動地方,只是下意識地將葉明霄往后攔了攔:“明霄,你要是受不了就先出去。”
“我…我沒關系。”
葉明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目光聚焦在**上。
他是縣丞,這是他的職責。
他注意到死者皮膚異常干燥,甚至有些皸裂,像是失水許久,但**被發現至今不過幾個時辰。
“體表無致命外傷,無掙扎**痕跡,無中毒常見表征。”
陸清昭一邊查驗,一邊冷靜地陳述,像是在背誦條文,卻又帶著深思,“瞳孔散大,并非窒息或中毒典型癥狀。
面部表情…過于安詳,近乎愉悅,不合常理。”
他拿起一把小巧鋒利的銀刀,葉明霄下意識地別開眼,聽到利刃劃開皮肉的細微聲響,喉頭一陣發緊。
“內臟…”陸清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語氣首次帶上了明顯的疑惑,“臟器萎縮,色澤暗沉,仿佛…被抽干了精氣。”
“抽干精氣?”
葉明霄忍不住重復,這說法太過玄異。
“只是一種比喻。”
陸清昭瞥了他一眼,繼續手上的動作,“實際更像是急速脫水或某種未知手段導致的生機瞬間枯竭。
但體表卻無相應變化,古怪。”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死者緊握過的那撮深藍色線頭上,又拿起從王小姐手中取得的布料對比:“顏色、質地一致,應出自同一來源。”
接著,他取來清水和特制的藥液,小心地清洗死者眉心的朱砂符號。
符號洗去后,露出的皮膚并無異樣。
“符號是死后繪上的。”
陸清昭判斷道,“兇手有足夠的時間進行布置,從容不迫。”
整個驗尸過程,陸清昭專注、專業、冷靜得近乎冷酷,與平日那個冷臉毒舌的仵作判若兩人。
葉明霄看著他一絲不茍的動作,聽著他條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的恐懼竟奇異地被一種欽佩感稍稍壓過。
這個人,確實有驕傲的資本。
驗尸完畢,陸清昭仔細地記錄下所有發現,形成詳細的驗尸格目。
他摘下手套和口罩,露出略顯蒼白的臉,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葉靖安立刻遞上一杯清水。
“多謝。”
陸清昭接過,一飲而盡,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葉明霄依舊有些發白的臉上,難得沒有出言諷刺,只是淡淡道:“還行,沒吐出來。”
葉明霄:“…” 這算是夸獎嗎?
葉靖安打斷這微妙的氣氛:“清昭,依你看,這兩樁案子…關聯確鑿。
都與那深藍色布料和**符號有關。
但**手法迥異。
王員外之女是遭外力殺害后拋尸入水,而此人是被某種詭異手段奪去性命,再被布置現場。”
陸清昭分析道,“可能是同一組織所為,但目的或執行者不同。”
他拿起那撮線頭和布料:“當務之急,是查清這深藍色的來源。
我明日去城西染坊和繡房探查。”
“我同你一起去!”
葉明霄立刻接口。
葉靖安不贊同地皺眉:“明霄,你剛來,這些事交給清昭和衙役去辦就好。
你先把衙門內的文書事務理順。”
“靖安哥,查案本就是縣丞分內之事。
何況此案詭異,多個人多份力量。”
葉明霄堅持道,眼神認真,“我雖怕,但不能躲。”
陸清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算是默許。
葉靖安嘆了口氣,知道自己拗不過他,只得妥協:“罷了,但你務必小心,凡事聽清昭的,不可擅自行動!”
是夜,月黑風高。
縣衙后院的廂房內,葉明霄輾轉反側。
白日里兩具**的模樣,尤其是后者那詭異的安詳表情和眉心鮮紅的符號,在他腦海里反復浮現。
窗外風聲嗚咽,聽起來像是低泣又像是詭笑。
他猛地坐起身,額上全是冷汗。
口干舌燥,他起身想去倒杯水,發現桌上茶壺里是空的。
回床上躺著吧,又實在口干難忍,他決定去廚房倒點水喝。
提著小小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腳下幾步路,走廊深處是一片化不開的濃黑。
夜里的縣衙靜得可怕,白日的喧囂人聲仿佛只是個幻覺。
他的腳步聲在空寂的回廊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產生了有另一人腳步混在其中的錯覺。
他忍不住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庭院。
就在經過證物房附近時,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一條黑影在不遠處的廊柱下一閃而過!
葉明霄猛地停下腳步,心臟驟停了一瞬。
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聽。
只有風聲。
是錯覺嗎?
自己嚇自己?
他顫抖著舉起油燈,試圖照亮那片區域,光線微弱,什么也看不清。
“誰…誰在那里?”
他壯著膽子低聲問了一句,聲音發虛。
無人回應。
也許真是看花眼了?
他自我安慰著,不敢再多停留,幾乎是逃也似的跑向廚房。
匆忙灌下一杯涼水,冰涼的液體暫時壓下了心中的躁動不安。
他不敢原路返回,猶豫了一下,選擇了一條稍遠但更常有人走動的回廊。
然而,就在他經過仵作房附近時,卻隱約聽到里面傳來極其輕微的響動!
像是…翻動紙張的聲音?
這個時辰,陸清昭早就該歇息了,誰會在他的仵作房里?
聯想到剛才可能出現的黑影,葉明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賊?
還是…與案子有關的人?
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跑去叫醒其他人,但一種莫名的沖動和責任感讓他停住了腳步。
他吹熄了手中的油燈,將自己隱藏在廊柱的陰影里,小心翼翼地靠近仵作房的窗戶。
窗戶關著,但有一道細微的縫隙。
他屏住呼吸,湊近那條縫隙,向內望去。
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正在陸清昭的書架和桌案前快速而無聲地翻找著什么!
那身影動作敏捷,顯然訓練有素。
葉明霄大氣不敢出,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判斷出身形略顯瘦小。
那人翻找了一陣,似乎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顯得有些焦躁。
突然,他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猛地轉頭看向窗戶的方向!
葉明霄嚇得魂飛魄散,猛地縮回頭,緊緊貼在墻壁上,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膛。
里面寂靜了片刻,隨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似乎是朝門口走來。
他要出來了!
葉明霄腦中一片空白,逃跑己經來不及了!
他下意識地左右張望,看到旁邊放著一個半人高的廢棄花盆。
情急之下,他幾乎是滾了過去,蜷縮在花盆后面的陰影里,拼命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仵作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那個黑影探出頭,警惕地西下張望。
葉明霄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黑影觀察了片刻,似乎沒有發現異常,這才閃身出來,悄無聲息地帶上房門,然后如同鬼魅般幾個起落,便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不見。
首到確定那人真的走了,葉明霄才癱軟下來,渾身都被冷汗浸透,西肢發軟,幾乎站不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顫抖著爬起身,第一反應就是想去敲陸清昭的房門告訴他此事。
但走到陸清昭房門前,他又猶豫了——那人剛走,萬一還在附近窺視呢?
自己現在去告知陸清昭,會不會打草驚蛇,或者給陸清昭帶來危險?
他在冰冷的夜風中站了許久,最終咬了咬牙,決定先按兵不動,等天亮后再找個機會單獨告訴陸清昭。
這一夜,葉明霄徹底失眠了。
**的陰影不再只是卷宗上的記載和白日的猜測,而是化作了實實在在的黑影,潛入了看似安全的縣衙之內,近在咫尺。
他們的目標是什么?
陸清昭的驗尸記錄?
還是那塊深藍色的布料?
或者…是沖著查案的人來的?
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夢境光怪陸離,充滿了扭曲的符號和無聲靠近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