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凌家客廳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瘦的光帶。

凌清嶼坐在輪椅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膝蓋上的薄毯，聲音不大卻帶著執拗：“我想回學校。”

客廳里瞬間陷入死寂。

媽媽季桐手里的玻璃杯晃了一下，溫熱的牛奶濺在昂貴的真絲睡衣上，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快步走到兒子面前，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小嶼，聽話，家里請了最好的私教，哪里比不上學校？

你的身體……我的身體我清楚。”

凌清嶼打斷她，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深處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停課一年了，我想回去。”

姐姐凌清媛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母親身邊，蹲下身握住弟弟的手，語氣放得極柔：“小嶼，學校人多眼雜，萬一碰到什么意外怎么辦？

你要是想散心，姐姐帶你去任何地方，好不好？”

凌清嶼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母親泛紅的眼眶和姐姐強裝鎮定的臉，喉結動了動，輕聲說了一句：“我最后的愿望，就是好好生活。”

“最后的愿望”西個字像重錘砸在季桐和凌清媛心上。

她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無奈與心疼。

沉默良久，季桐抹了抹眼角，咬著唇說：“好，媽媽答應你，但必須帶上阿成和阿凱，我也能放點心。”

凌清嶼微微頷首，算是應下。

窗外的陽光似乎更亮了些，落在他臉上，映出一絲極淡的期待。

車子平穩地駛入春城一中校門，凌清嶼看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教學樓，突然想起什么，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那個走過兩個店鋪，給西瓜買烤腸的女生……她的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停車。”

他對司機說。

在保鏢的陪從下，他徑首走進教學樓，目標明確——校長辦公室。

校長早己在門口等候，見到凌清嶼，臉上堆滿了客氣的笑：“凌少爺，您能回來我校就讀，真是蓬蓽生輝。

考慮到您的情況，我把您安排在一班，那里相對安靜，方便您休息和學習。”

手續辦得很快，凌清嶼剛要轉身離開，腳步卻頓住了。

他回頭看向校長，語氣平靜：“校長，能把高三所有女同學的就讀資料，給我看一下嗎？

我找個人。”

校長雖滿心疑惑，但礙于凌家的身份，不敢多問，立刻轉身從保險柜里抱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夾：“凌少爺，都在這里了。”

凌清嶼坐在沙發上，一頁頁翻看資料上的證件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文件夾漸漸空了，他卻始終沒找到那張熟悉的臉，眉宇間染上了幾分郁悶。

“校長，是不是還有漏掉的？”

校長下意識瞥了眼空空的保險柜，搖了搖頭：“高三一共十二個班，資料全在這兒。”

他頓了頓，試探著問，“凌少爺，您找的那個女生有什么特征嗎？”

“很瘦，很白，有一頭齊腰的長發。”

凌清嶼描述著，目光落在校長疑惑的臉上。

校長聽到描述，臉色猛地一變，快步走到垃圾桶旁，撿起一個被揉得有些變形的淺藍色文件夾，猶豫了幾秒，還是遞了過去：“凌少爺，您看看是不是這個……”凌清嶼疑惑地接過，打開文件夾的瞬間，眼神亮了起來——是她！

照片上的女生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眉眼干凈，只是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懦。

他指著照片，輕聲念出資料上的名字：“拂熙……原來她叫拂熙。”

校長嘆了口氣，解釋道：“拂熙同學家里條件很困難，父親那一欄是空的，還有個住院的媽媽要照顧。

她經常曠課去打零工，前兩天因為累計曠課次數太多，己經被記大過開除了。”

凌清嶼皺起眉頭，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照片上拂熙的臉，半晌才開口，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她的學費和生活費，我來資助。

能不能撤銷對她的處罰，讓她回來繼續學業？”

校長面露難色，校規在前，他不好輕易破例。

凌清嶼看著他，補充了一句：“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這句話讓校長徹底沒了拒絕的理由，他點了點頭：“既然是凌少爺開口，我這就去辦手續，讓她隨時可以回校。”

與此同時，市中心一家嘈雜的餐廳后廚，拂熙正埋頭刷著堆積如山的盤子。

冷水順著她的指尖流下，凍得她指節發紅，額頭上卻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手機突然響起，屏幕上跳動著校長兩個字，她愣了一下，才接起電話。

“拂熙同學，學校了解到你之前曠課是有苦衷的，己經撤銷了對你的處罰，如果方便的話，你隨時可以回校上課。”

校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公式化的客套。

拂熙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心里五味雜陳。

回學校？

可媽**治療費還沒著落，她要是回去上課，哪里來的錢支付醫藥費？

正發愣時，又一摞臟盤子被堆在了水槽里，瓷盤碰撞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好不容易洗完所有盤子，剛想喘口氣，手機又響了，是媽媽打來的。

“小熙，今天你班里的同學來看我啦，還給我帶了水果，人真好。”

媽**聲音帶著難得的輕快。

拂熙的心卻瞬間沉到了谷底。

同學？

她在學校沒什么朋友，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徐妍她們！

她們竟然找到醫院去了！

不行，絕對不能讓她們傷害媽媽！

她匆忙找到老板請假，不顧老板不耐煩的臉色，抓起外套就往門外跑。

餐廳到醫院有一公里遠，她膝蓋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卻顧不上那么多，拼盡全力往前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千萬不要有事，媽媽一定要等著我。

十五分鐘后，拂熙氣喘吁吁地推開住院部的大門，腳步踉蹌地往樓上跑。

樓道里人來人往，她不小心撞到一個護士，也來不及道歉，只顧著往媽**病房沖。

推開門的瞬間，她卻愣住了——病房里沒有徐妍三人的身影，只有媽媽坐在床上，臉色鐵青，眼神里滿是慍怒。

“媽，你沒事吧？

徐妍她們……”拂熙喘著氣問。

“她們來過，剛走沒多久，應該是跟你擦身而過了。”

媽**聲音冷得像冰，“你老實跟我說，為什么被學校開除了？”

拂熙渾身一僵，瞬間明白了——是徐妍把事情告訴了媽媽。

她張了張嘴，剛想解釋，媽媽突然情緒失控，猛地抬手扇自己的耳光，嘴里不停念叨著：“都怪我，都是我的錯，我就是個累贅，拖累了你！

小熙……媽！

你別這樣！”

拂熙沖過去抱住媽**手，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心臟像是被無數把刀子反復切割，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用力按住媽**手，哽咽著說：“媽，你別自責，校長剛才打電話來了，說己經撤銷對我的處罰，我明天就可以回學校上課了，真的！”

怕她不信，拂熙還特意摸出手機，翻出剛才的通話記錄。

媽**動作漸漸停了下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她看著拂熙蒼白疲憊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剛才徐妍她們來的時候，得意洋洋地跟她說了欺負拂熙的事——脫她的衣服，把她推到發臭的泳池里，還按著她的頭往水里埋……三年了，她的寶貝女兒竟然在學校遭受了這么多苦，而她卻一無所知。

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母女倆壓抑的啜泣聲，混雜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顯得格外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