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屋里簡單得幾乎有些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墻角擺著一個小小的佛龕,供著一尊看不清面容的暗色神像。
空氣中淡淡的檀香和松木味道混在一起,稍稍驅散了林梔從外面帶來的寒氣。
但另一種更刺骨的冰冷,卻從祁岳剛剛的話里滲出來,讓她后背發涼。
她猛地扭頭朝后看去。
來時的山路安安靜靜,鋪著平整的新雪,在午后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
雪地上什么都沒有——根本沒有腳印,可她剛剛明明就看到了。
“祁師父?”
林梔轉回頭,聲音里帶著沒藏住的驚慌,“您剛才說……”祁岳的目光還停在她身后的某個點,眼神深沉,像是能瞧見外面雪地里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下頜繃緊,過了一會兒才緩緩收回視線,看向她。
之前兩次見面時那份出家人特有的客氣和溫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嚴肅。
“你看不見,是好事。”
他聲音低沉,示意她把門關上,“坐下說。”
林梔乖乖關上門,把外面刺眼的雪光擋在外面。
屋里頓時暗了下來,只有木桌上那盞小煤油燈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動。
她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祁岳則靠坐在桌邊,離她幾步遠。
“你昨晚看見什么了?”
他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卻不容回避。
林梔心里一緊,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衣角。
昨晚窗外的景象——那個跟她穿得一樣、走姿詭異的人影,跟在后面的黑影,還有祁岳扔出符紙時那黑影的嘶吼——又一次清晰地在眼前浮現,讓她后怕得微抖。
“我……看見一個特別像我的人往山上走。
后面還有個……黑乎乎的東西跟著。”
她盡量讓聲音穩一點,但尾音還是有點顫,“然后您就來了,用了……符?”
祁岳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意外:“那是‘雪魅’。
大雪封山太久,陰氣積著散不出去,有時候就會聚成這種東西。
它會模仿過路人的樣子,騙人走到危險的地方。
它盯**了。”
“盯上我?”
林梔不明白,“為什么?”
祁岳看向她微微蜷起的左手:“因為你的體質,還有這個。”
他頓了頓,“你左手腕上那個魚形的胎記,不是普通的印記。
上面附著一股很古老的力量,對某些東西來說,既是威脅,也是……很大的**。”
林梔下意識翻過左手,看向手腕上那個鮮紅的魚形胎記。
昏暗光線下,它好像活的一樣微微反著光。
這是她打娘胎里帶出來的記號,但從沒想過它還有什么秘密。
“您怎么知道?”
她抬頭看向祁岳,“**像……認識這個胎記?”
祁岳沉默了一下,昏暗光線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眼底那抹濃重的疲憊和痛苦清晰可見。
“我在夢里見過。”
他終于開口,聲音有點啞,“反反復復的夢。
夢里,有這個胎記的人……會出事。”
他沒細說那些血淋淋的細節,但語氣里的沉重己經說明了一切。
“我修行,本來是想擺脫這些噩夢。
首到那天遇見你。”
林梔愣住了。
所以他那天失態,那些探究的眼神,那些關于安全的囑咐,都是因為這個?
一個陌生人,竟然因為她被噩夢折磨?
“是因為這個胎記,您才做那些夢?”
她試探著問,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有點荒謬,有點同情,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悸動。
“可能有關。
但夢的源頭,往往說不清楚。”
祁岳沒肯定也沒否定,“重要的是,雪魅一般只會迷惑那些心智弱或者陽氣虛的人。
它這么執著地模仿你、引誘你,甚至敢靠近我住的地方,很可能是被你身上的某種特質吸引,或者……”他目光一凝,“是被你這胎記的力量刺激到了,變得更瘋狂。”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雪還得下幾天。
雪魅既然盯**了,就不會輕易放棄。
它白天藏起來,晚上能力會變強,特別會制造幻聽幻視,騙人落單。”
林梔想起檔案室里那冰冷的呼吸、閃動的燈光和撲來的黑影。
原來那不是錯覺。
“那我該怎么辦?”
她問道,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這一刻,那些腦子里的科學知識顯得特別無力,面對這種超自然的威脅,她本能地求助眼前這個可能給她答案的人。
祁岳回頭看她。
女孩強裝鎮定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恐懼,但那雙眼睛里的光沒滅,反而有種堅韌正在沉淀下來。
這讓他想起夢里那雙絕望的眼睛,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得發痛。
“這社區人多陽氣旺,白天它不敢太囂張。
天黑之后,千萬別落單,尤其不要離**間。
這串念珠你拿著,”他從手腕上褪下一串深褐色的烏木念珠,遞給她,“受過**加持,一般邪祟不敢靠近。
要是再聽到看到什么不對勁,就默念‘凈心神咒’,守住心神。”
林梔接過念珠,觸手溫潤,還帶著他的體溫,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奇異力量。
她輕輕握緊:“凈心神咒?
是……什么?”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
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祁岳緩緩念出,聲音低沉而磁性,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智慧明凈,心神安寧。
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記牢了。”
林梔跟著默念了好幾遍,認真記在心里。
這短短的咒語像是一道小小的屏障,在她慌亂的心緒里筑起了一點依靠。
“謝謝您。”
她誠心道謝,把念珠小心地戴在右手腕上。
祁岳看著她的動作,目光在她左手腕的鮮紅胎記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回去吧,趁天沒黑趕緊下山。
跟你同學說一聲,晚上一定要小心。”
林梔起身告辭。
推開木門的瞬間,午**冷的陽光涌進來,稍稍驅散了屋里的沉悶和心里的陰霾。
她深吸一口氣,踏上了回去的路。
這一次,她的腳步不像上次那么慌亂了,但心情卻沉重了許多。
手腕上的念珠傳來溫潤的觸感,左手腕的胎記也好像在微微發熱,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剛才經歷的一切都不是幻覺。
回到社區,趙婧立馬湊上來,好奇地問“那個帥師父”又說了啥。
林梔只含糊地轉達了些雪**全的注意事項,囑咐趙婧晚上也別一個人待著。
夜幕如期降臨。
有了前一晚的經歷和祁岳的警告,林梔格外警惕。
她和趙婧早早回了臨時宿舍,仔細檢查門窗是不是鎖好了。
祁岳給的念珠被她放在枕頭下面,左手腕的胎記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
夜越來越深,窗外一片寂靜,只有風聲掠過雪地。
林梔睡得不踏實,半夢半醒之間,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又隱隱浮現。
“……林梔……”細微的呼喚聲又響起來了,像是有人隔著厚厚的墻在叫她,聲音飄忽不定。
林梔一個激靈,徹底醒了。
她沒有馬上睜眼,而是屏住呼吸,側耳仔細聽。
同時,枕下的手緊緊握住了那串念珠。
“……來呀……來看看……”聲調變了,帶著一種奇怪的蠱惑,不再模仿她或趙婧的聲音,而是一種更古老、更幽冷的調子,像是從雪原深處傳來的。
林梔感到一股寒意開始在房間里彌漫,溫度好像突然降了不少。
她極其緩慢地睜開一絲眼縫。
借著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她看見緊閉的窗玻璃上,正慢慢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冰花。
那冰花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扭曲著、蔓延著,漸漸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輪廓!
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兩個空洞的黑影代表眼睛,正“盯”著她所在的方向!
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抓住了林梔的心臟!
她感到左手腕的胎記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她猛地閉上眼睛,心臟狂跳,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祁岳教的凈心神咒:“太上臺星,應變無停。
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智慧明凈,心神安寧……”念到第三遍的時候,枕下的念珠好像微微發熱,一股暖流順著手臂慢慢蔓延,驅散著鉆進體內的寒氣。
手腕上胎記的刺痛感也減輕了。
窗玻璃上,冰花凝結的速度好像慢了下來,那張模糊的人臉輪廓扭曲了幾下,像是沒辦法得逞而變得焦躁。
“……找到你了……”那幽冷的聲音變得尖利,充滿了濃稠的惡意,然后突然減弱,消失了。
房間里的溫度開始慢慢回升。
林梔又堅持默念了十幾遍咒語,首到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完全消失,才小心翼翼地睜開眼。
窗玻璃上的冰花正在慢慢融化,那張詭異的人臉己經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濕漉漉的水痕。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濕透了。
緊握念珠的手心也全是汗。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腕,那里的胎記恢復了平靜,只剩下正常的體溫。
這一晚,再沒發生什么異常。
第二天,林梔眼下帶著明顯的黑眼圈。
送飯的時候,她把昨晚窗上結冰花的怪事告訴了祁岳。
祁岳聽完,眉頭皺緊了:“它能將寒氣滲進室內,顯化異象,說明力量比我想的還要強。
對你的執念也更深了。”
他沉吟了一下,“今晚是雪停前最后一夜,月光晦暗陰氣盛,它恐怕還會有所行動。
你們今晚還住那間宿舍?”
林梔點頭。
“我天黑之后會過去一趟,在屋外布下禁制。”
祁岳做了決定,語氣不容商量,“這事因為我點破而激化了它,我不能不管。”
“可是……”林梔想說這太麻煩他了,而且山下社區人多眼雜,他一個出家人晚上在女生宿舍外面轉悠,總歸……“沒事。”
祁岳像是知道她的顧慮,“我會避開人。
確保你們平安度過今晚再說。”
他的態度堅決而坦然,帶著一種斬妖除魔的人特有的擔當,讓林梔沒法拒絕,心里反而踏實了一些。
太陽落山,夜色漸濃。
社區漸漸安靜下來。
林梔和趙婧早早鎖好門窗,待在房間里。
趙婧好像也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氛,難得沒有說笑,只安靜地看著手機。
林梔坐在床邊,不時看向窗外,既期待又不安地等著。
她無意識地用右手拇指摩挲著左手腕的胎記,那鮮紅的魚形印記在皮膚下面好像有自己的溫度。
夜深了。
窗外刮起了風,嗚咽的風聲比前幾夜更凄厲,卷著雪粒拍打玻璃,沙沙作響。
忽然,風聲里混進一種不協調的、像是指甲刮擦木頭的細微聲音。
吱嘎……吱嘎……聲音斷斷續續,從門外的走廊傳來。
趙婧也聽到了,害怕地抬起頭,看向林梔:“什么聲音?”
林梔心里一緊,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悄走到門邊,屏住呼吸仔細聽。
她能感覺到左手腕的胎記開始隱隱發熱。
那刮擦聲變成了輕微的、像是濕腳踩在老舊地板上的啪嗒聲,就在她們的門外來回走動。
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門縫鉆進屋里。
林梔手心冒汗,她握緊念珠,又開始默念凈心神咒。
就在這時,門外走動的聲音突然停了。
緊接著,一聲極輕、卻異常清晰的嘆息,緊貼著門縫鉆了進來。
那嘆息聲里浸滿了無盡的怨毒和渴望,絕對不是人能發出的!
林梔全身的寒毛瞬間立了起來!
左手腕的胎記突然變得滾燙!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窗外猛地亮起一道柔和卻堅定的金光,一閃即逝!
像是有人在外面瞬間點燃了一道符,又迅速熄滅。
同時,一聲極輕微、卻尖銳痛苦的嘶鳴在門外響起,迅速遠去,消失在風聲中。
鉆進門縫的陰冷氣息像潮水一樣退去。
手腕上胎記的灼熱感也迅速消退,恢復正常。
門外的走廊重回死寂,只剩下風聲嗚咽。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快得讓林梔幾乎以為是幻覺。
但她知道不是。
他來了。
他守住了。
她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心臟還在狂跳,卻有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感。
窗外,風雪依舊。
但某種藏在暗處的威脅,似乎暫時退卻了。
這一夜,終于真正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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