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歸的鞋村南頭的李嬸，打去年冬天第一場雪落了之后，就總在半夜被一陣奇怪的腳步聲吵醒。

那聲音很輕，是女人穿布鞋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的“噠噠”聲，碎碎的，不慌不忙，從村東頭池塘的方向往這邊來，路過隔壁張叔家、斜對門的小賣部，最后穩穩停在李嬸家院門口，頓上半分鐘，再慢慢往回走，腳步聲越來越遠，首到聽不見。

李嬸膽子本就小，起初以為是村里晚歸的鄰居，可連著半個月，天天都是后半夜三點左右來，一分不差，她就慌了。

有天夜里，腳步聲又準時響起，李嬸攥著老伴兒的胳膊，聲音發顫：“你聽……又來的，這天天半夜的，哪有人總這么走啊？”

老伴兒是個粗人，不信這些邪門事，揉了揉眼睛，抄起床頭的手電筒就往門外沖：“我去看看，說不定是哪個調皮小子故意搗亂！”

可他在院門口轉了一圈，手電筒的光掃過空蕩蕩的街道、結著冰碴的墻角，連個影子都沒見著，只有寒風卷著碎雪，往脖子里灌。

倒是轉身要進門時，老伴兒腳底下踢到個東西——低頭一看，是雙半舊的黑布鞋，鞋幫是洗得發白的粗布，鞋面上縫著一塊小小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新手縫的。

鞋幫上沾著濕冷的泥，鞋底還凍著一層薄冰，摸上去涼得刺骨，像是剛從雪地里走過來，連鞋里都透著寒氣。

“這誰的鞋，扔在這兒怪晦氣的。”

老伴兒皺著眉，想把鞋踢到路邊的草垛里，李嬸卻突然跑出來，一把攔住了他。

她盯著那雙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都在抖：“別……別扔，這鞋……這鞋是秀蓮的！”

秀蓮是前兩年冬天，淹死在村東頭池塘里的外嫁媳婦。

那姑娘是從山那邊嫁過來的，性子軟，說話細聲細氣的，婆家卻不待見她，婆婆總嫌她不會干活、生不出娃，天天指著鼻子罵，丈夫也幫著婆婆，有時候急了還動手打她。

那年冬天特別冷，池塘都結了薄冰，秀蓮跟婆婆吵了一架，夜里就沒了蹤影。

村里人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池塘的冰窟窿里，撈起了她的**——當時她腳上穿的，就是這么一雙黑布鞋，鞋面上也有塊一模一樣的補丁。

李嬸以前跟秀蓮走得近，知道這雙鞋是秀蓮嫁過來時，她娘親手給縫的，秀蓮寶貝得很，平時都舍不得穿，只有過節才拿出來。

現在這雙鞋突然出現在自家門口，李嬸心里又怕又慌，總覺得不是好事。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嬸就用報紙包著那雙黑布鞋，送到了秀蓮婆家。

可秀蓮的婆婆一看見這鞋，臉就沉了下來，一把奪過報紙，把鞋扔到了院外的泥地里，還對著李嬸破口大罵：“你是不是故意的？

拿這死人的東西來晦氣我！

秀蓮那個喪門星，死了都不安生，你趕緊把鞋拿走，別在我家門口臟了地！”

李嬸被罵得滿臉通紅，又不敢跟她吵，只能撿起泥地里的鞋，灰溜溜地走了。

她實在不知道該把鞋放哪兒，最后咬了咬牙，把鞋扔到了村口的亂葬崗——那里埋著村里沒人管的流浪漢、夭折的孩子，平時根本沒人敢去。

可她沒料到，當天半夜，那熟悉的“噠噠”聲又響了起來，依舊停在院門口。

李嬸嚇得不敢出聲，首到腳步聲走遠，才敢讓老伴兒出去看——石階上，還是那雙黑布鞋，鞋上的泥好像更濕了，鞋底的冰碴也更厚了，就像從來沒被扔去亂葬崗一樣。

這下李嬸徹底崩潰了，坐在床邊哭到天亮，第二天一早就拉著老伴兒，去找村里的老支書。

老支書今年七十多了，年輕時跟著村里的老道士學過點門道，村里不管是紅白事，還是遇到邪門事，都愛找他拿主意。

聽李嬸說完前因后果，老支書皺著眉想了半天，才嘆了口氣：“秀蓮是死得冤啊，婆家待她不好，死了連個正經墳塋都沒有，就草草埋在了亂葬崗。

她夜里來送鞋，不是要找你麻煩，是想找個能聽她說話的人，也是想讓你幫她遞個話啊。”

老支書讓李嬸把鞋好好收起來，夜里別開門，再在院門口擺一碗熱粥，粥里多放一勺紅糖——秀蓮生前愛吃甜的，李嬸以前總給她帶紅糖饅頭。

“你跟她說，會幫她的，讓她別再夜里跑了，天這么冷，她也遭罪。”

當天夜里，李嬸按照老支書說的，把熱粥擺到院門口，又對著門口輕聲說：“秀蓮啊，粥還熱著，你喝點暖暖身子，有啥委屈，我幫你跟你婆家說，你別再半夜跑了。”

說完，就拉著老伴兒回了屋，忐忑地等著。

后半夜三點，那“噠噠”聲準時來了，停在門口沒走，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遠去。

第二天一早，李嬸打開門，臺階上的黑布鞋不見了，那碗熱粥也見了底，碗沿上還沾著幾根細細的、黑色的頭發——那頭發又軟又順，跟秀蓮生前扎辮子的頭發，一模一樣。

老支書知道后，帶著李嬸去了秀蓮婆家，把秀蓮夜里送鞋的事說了一遍，又勸秀蓮的婆婆：“秀蓮嫁給你們家，沒享過一天福，死了還不安生，你們就給她立個牌位，好好燒幾炷香，讓她走得安心，也免得再纏上村里人。”

秀蓮的婆婆一開始還不樂意，可架不住老支書勸，又想起這幾天夜里，家里總聽見“滴答”的水聲，像是有人在院子里灑水，心里也發慌，最后還是點了頭。

后來，老支書帶著村里幾個人，去秀蓮的墳前燒了紙錢，又幫她立了個小小的木牌位，上面寫著“秀蓮之位”。

李嬸也跟著去了，給秀蓮帶了她愛吃的紅糖饅頭，放在墳前，輕聲說：“秀蓮，你放心吧，以后沒人再欺負你了，好好投胎，下輩子找個好人家。”

從那以后，李嬸家再也沒聽過半夜的腳步聲，也沒見過那雙黑布鞋。

只是后來村里的人都說，偶爾在半夜路過村東頭的池塘，能看見水邊站著個穿黑布鞋的女人，低著頭，像是在看水里的倒影，有人想靠近，她就順著水面慢慢飄走，只在冰面上留下一串淺淺的鞋印，風一吹，就沒了蹤影。

還有人說，有次夜里路過秀蓮的墳前，看見墳前放著一個空了的粥碗，碗沿上，還沾著一點沒化的紅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