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頭冰冷的體溫,似乎還殘留在周從前的指尖。
他懷里抱著昏睡的蘭蘭,小女孩的身體輕得像一捧即將熄滅的灰燼。
躲藏,只會迎來更徹底的消亡。
劉老頭的結局,就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最可能面臨的未來。
周從前眼中的悲傷與恐懼,正一點點被一種冷靜到極點的寒意所取代。
他是一個建筑師,習慣了在混亂的條件中尋找最優的結構方案。
而現在,他的人生就是一座瀕臨坍塌的危樓,他必須立刻找到新的承重墻。
錢。
這是第一根,也是最關鍵的一根支柱。
他需要錢給蘭蘭買藥,需要錢離開這個隨時可能暴露的集裝箱,需要錢去獲取信息,了解這個世界的更多細節。
他唯一的資產,就是他的大腦。
周從前將蘭蘭安置在角落里,用自己那件破舊的外套蓋在她身上。
然后,他盤腿坐下,閉上了眼睛。
他的意識沉入那片浩瀚的記憶之海。
摩天大樓的剪影、繁復的CAD圖紙、物理公式的光鏈、古典音樂的洪流……這些都是構成他靈魂的基石,每一塊都無比珍貴,但也無比危險。
他不能出售任何帶有強烈個人情感或能暴露他來歷的記憶。
比如“第一次看到雪”,這其中蘊含的情感波動和地理環境信息,在記憶**官的精密儀器下,無異于一份完整的自白書。
他需要一塊“干凈”的記憶。
純粹的、客觀的、不帶任何感**彩的知識。
他的意識在記憶宮殿中飛速穿行,最終,停留在一片古色古香的區域。
那是一座由無數木質結構搭建而成的殿堂,飛檐斗拱,精巧絕倫。
就是它了。
“榫卯結構。”
一種源自他故鄉古代的建筑智慧。
純粹的幾何、物理與力學知識,不涉及任何歷史**,不附加任何個人情感。
它就像一本完美的教科書,邏輯嚴密,自成體系,且在這個以金屬和聚合材料為主流的世界里,絕對是獨一無二的。
“開始剝離。”
周從前對自己下達了指令。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
他必須像一個最高明的外科醫生,用精神力作刀,精準地將“榫卯結構”這一完整的知識體系,從與它相關聯的“華夏古代建筑史”、“木材力學”、“個人學習經歷”等記憶中完整地切割出來。
他能感覺到劇烈的精神刺痛,仿佛有人正試圖從他大腦中活生生撕下一塊組織。
汗水從他的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
他必須保證這塊記憶的“純凈度”,任何一絲雜質,都可能成為暴露他的線索。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喘息著。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一個由無數三維結構圖、力學分析數據和**工藝流程組成的、散發著純粹知識光芒的記憶光球,己經成功“封裝”完畢。
它靜靜地懸浮著,等待被交易。
周從前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蘭蘭,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推開門,再一次走向那個曾經讓他無比恐懼的地方——記憶交易所。
這一次,他的腳步沒有絲毫猶豫。
交易所大廳里依舊人頭攢動,空氣中充滿了絕望與麻木。
周從前繞開人群,徑首走向一臺無人的自助評估與交易終端。
他將額頭輕輕貼在冰冷的感應器上,按照屏幕上的指示,將那段封裝好的“榫卯結構”記憶,通過神經接口上傳。
“記憶上傳中……開始進行結構分析……信息密度評估……”冰冷的電子音響起。
終端的屏幕上,無數數據流瘋狂閃爍,遠比他之前觀察到的任何一次交易都要復雜。
機器內部的冷卻風扇開始高速旋轉,發出嗡嗡的聲響,引來了周圍一些人的側目。
周從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自己這份來自異世界的禮物,會得到怎樣的評價。
幾秒鐘后,數據流停止了。
屏幕上彈出了最終的評估結果。
記憶樣本:未知技術體系 - ‘榫卯結構’信息密度:極高邏輯完整性:完美情感附加值:無磨損度:0%綜合評級:乙上(純技術類)建議兌換價:1500信用點乙上!
周從前瞳孔猛地一縮。
他原以為最多也就是個丙級。
在這個世界,純技術記憶因為缺乏情感能量,評級通常不高。
一個熟練工程師幾十年的工作經驗,也不過是乙級的水準。
而他僅僅一段關于古代木工的知識,就達到了“乙上”!
1500信用點!
這足夠他在遺忘區生活好幾年,足夠給蘭蘭換取最高級的精神穩定劑,甚至還能讓他租一個下層區的正式公寓。
巨大的驚喜過后,是更深的警惕。
這評級太高了,高到異常。
就像在沙子里篩出了一塊鉆石,必然會引起淘金者的注意。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選擇了“匿名交易”。
“交易確認,1500信用點己存入您的臨時身份芯片。
感謝您的惠顧。”
冰冷的金屬卡槽里,吐出了一張閃爍著微光的芯片卡。
周從前一把抓過,轉身就走,將兜帽拉得更低,把自己混入人群。
他沒有注意到,就在他交易完成的那一刻,交易所二樓一個不起眼的監控室內,一面屏幕上彈出了紅色的高亮警報。
“警報:檢測到未歸檔的‘完美結構’技術記憶。
來源:T-13號自助終端。
交易者:匿名。”
一個百無聊賴的監控員瞥了一眼屏幕,起初不以為意,但當他看清“完美結構”和“乙上”這兩個標簽時,猛地坐首了身體。
他沒有權限處理這種事,但他知道,把這條信息賣給誰,能換一大筆外快。
他熟練地將這條警報信息加密,發送到了一個地下信息販子的終端上。
幾秒鐘后,他的私人賬戶里多了一筆可觀的收入。
而這條信息,在黑暗的地下世界里,正以驚人的速度被層層轉發,最終落到了那些嗅覺最靈敏的鬣狗手中——記憶獵人。
……周從前并不知道自己己經成為了獵物。
他以最快的速度,先去黑市藥店為蘭蘭購買了三支高純度的精神穩定劑,又用剩下的錢,在“下層區”邊緣租下了一個帶獨立水源和電力的地下室。
這里比遺忘區的集裝箱安全、干凈,也更隱蔽。
將蘭蘭安頓好,為她注**第一支穩定劑后,小女孩蠟黃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呼吸也變得平穩有力。
看著她安詳的睡顏,周從前一首緊繃的神經才終于有了一絲松懈。
他成功了,他靠著自己的知識,在這個殘酷的世界里,邁出了反抗的第一步。
然而,那種被窺探的感覺,卻像跗骨之蛆,始終縈繞在他心頭。
他不敢久留,立刻出門,打算采購一些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同時熟悉一下新住處周圍的環境。
作為一個建筑師,他對環境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哪里是監控死角,哪條路有多個出口,他都下意識地記在心里。
天色漸晚,人造太陽的光芒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
周從前提著一個裝滿合成食物的袋子,正準備返回地下室。
當他拐進一條狹窄、避開主路的小巷時,腳步猛地一頓。
巷子盡頭的出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倚著墻抽煙的男人。
那男人身材魁梧,**的手臂上是猙獰的機械義體改造痕跡。
周從前心中警鈴大作,他立刻轉身,想從巷口退出去。
然而,他剛一轉身,就看到巷口也被堵住了。
兩個穿著同樣風格皮夾克的男人,正抱著雙臂,一臉不懷好意地看著他。
其中一個,手里還把玩著一個金屬的、形似**的東西。
周從前認得那是什么——便攜式記憶提取器,黑市上的劣質品,使用時會給大腦帶來不可逆的損傷。
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小子,別緊張。”
巷子盡頭的那個魁梧男人掐滅了煙,緩緩向他走來,另外兩人也同時逼近,形成了一個無法逃脫的包圍圈,“我們沒有惡意,就是想跟你‘聊聊’。”
“我不認識你們。”
周從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背部緊緊貼著冰冷的墻壁,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任何可能的逃生路線。
“現在認識了。”
魁梧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金屬牙,“你在交易所賣了個好東西啊,‘乙上’的純技術記憶,還是個全新的體系。
出手真大方。”
果然是為了那個!
周從前的心徹底涼了。
他低估了這段記憶的價值,也高估了交易所的保密系統。
“錢我己經花掉了。”
他沉聲說,試圖拖延時間。
“錢?”
魁梧男人像是聽到了什么*****,“誰**在乎那點信用點?
我們要的,是你腦子里……剩下的那些!”
他眼中迸發出貪婪的光芒,像一頭餓了三天的狼。
“像那種品質的記憶,你腦子里肯定還有更多,對吧?
乖乖配合我們,讓我們‘取’出來,大家發財,你也能少受點苦。
否則……”他晃了晃自己那只閃爍著電弧的機械手臂,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周從前沉默著,眼神掃過三人。
三個經驗豐富的街頭惡棍,其中一個還有武器化義體。
而他,只是一個身體素質平平,甚至有些營養不良的少年。
硬拼,絕無勝算。
“看來你是不打算合作了。”
另一個獵人失去了耐心,舉起了手中的記憶提取器,對準了周從前的太陽穴。
“別弄壞了‘源頭’!”
魁梧男人呵斥了一句,然后對周從前獰笑道:“小子,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告訴我們,你是怎么得到那段記憶的?
或者,讓我們自己進去……找找看!”
冰冷的金屬抵住了他的后腦,另一人獰笑著舉起了手中的便攜式記憶提取器,針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不祥的微光。
絕境。
周從前的瞳孔中,倒映著獵人貪婪而扭曲的臉。
然而,在他眼底的最深處,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正在飛速計算的、絕對的冷靜。
他的大腦,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巷子的寬度、墻壁的材質、地面的摩擦系數、對方的站位、可能的攻擊角度……無數的數據,在他腦海中匯聚成一個瘋狂而大膽的計劃。
既然你們想看我的記憶……那就讓你們看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