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未拆的體檢報告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溜進來時，溫向妍正蹲在書房的角落，整理季時安的工具箱。

工具箱是他親手做的，木頭上還留著他刻的小太陽圖案——他說“向妍怕黑，我給你刻個太陽，走到哪都能照亮”。

此刻箱子敞著，里面的卷尺、扳手、螺絲刀擺得整整齊齊，和他生前一樣，連工具的朝向都透著股嚴謹勁兒。

三花趴在旁邊的舊地毯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板，掃過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袋子半開著，露出里面的幾張紙，邊緣己經(jīng)被磨得起了毛。

溫向妍的目光頓了頓，伸手把文件袋抽出來——這是她昨天整理雜物時從衣柜最深處翻出來的，當時只顧著看筆記本，沒來得及打開。

袋子上沒有標簽，摸著有點厚度。

她捏著袋口輕輕一抖，幾張紙滑了出來，最上面那張是季時安的***復印件，下面壓著的，是一疊醫(yī)院的檢查單據(jù)。

溫向妍的指尖突然涼了。

她一張張撿起來看。

有血常規(guī)化驗單，有心電圖報告，日期大多集中在2022年1月到2月。

最后一張紙掉在地毯上，被三花的爪子按住了一角，她抽出來時，指腹觸到紙張邊緣的褶皺，像是被人反復捏過。

是腦部CT的檢查申請單。

申請日期是2022年2月14日，**節(jié)。

檢查項目那一欄，“顱內動脈瘤篩查”幾個字被紅筆圈了出來，醫(yī)生簽名的地方龍飛鳳舞，卻能看清“建議盡快檢查”的字樣。

而檢查結果處，是空的。

溫向妍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2022年的**節(jié)，她記得很清楚。

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季時安來接她，手里捧著一小束白玫瑰——他知道她不喜歡太張揚的紅玫瑰，總說“白玫瑰像你，干凈又溫柔”。

回家的路上，他突然說“向妍，等忙完這陣，我們去做個體檢吧，年紀大了，該注意身體了”。

她當時笑著捶他“你才多大”，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現(xiàn)在想來，他那時該是多緊張，才會用這樣迂回的方式，試探著提起體檢。

她捏著那張申請單，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紙張很薄，卻像一塊冰，凍得她指尖發(fā)麻。

她想起他那段時間的反常：總是在書房待到很晚，電腦屏幕亮著，卻不是在看圖紙；偶爾會突然按住太陽穴，眉頭皺得很緊，問他怎么了，只說“可能沒睡好”；有次她半夜起來喝水，聽見他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說“……手術風險真的有那么高嗎？

我想再等等……”那時她正忙著評職稱的材料，每天焦頭爛額，連他瘦了好幾斤都沒察覺。

她甚至因為他“總加班”跟他鬧過脾氣，說“你心里到底有沒有這個家”，他當時沉默了很久，最后走過來抱住她，說“對不起，是我不好”，聲音啞得厲害。

現(xiàn)在才知道，他那句“對不起”里，藏著多少沒說出口的愧疚和疼惜。

文件袋最底下，還壓著一張折疊的便簽，是醫(yī)院的處方箋，背面有季時安的字跡，寫得很潦草，像是急著寫的：“3月5日，取藥。

別讓向妍知道。”

“3月10日，復查。

她今天有答辯，別打電話。”

“3月15日，醫(yī)生說……（后面的字被劃掉了，只剩下幾道深深的劃痕）”溫向妍的眼淚砸在便簽上，暈開了那幾道劃痕，像他當時用力劃過的力道，帶著無聲的掙扎。

她想起3月15日那天，她答辯很順利，回家時興高采烈地跟他說“通過了”，他正在廚房做飯，背對著她“嗯”了一聲，聲音有點抖。

她當時還笑話他“比我還緊張”，現(xiàn)在才看到，他轉過身時，眼睛是紅的，只是她那時被喜悅沖昏了頭，沒注意到。

那天的晚飯，他做了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自己卻沒怎么動筷子，只看著她吃，說“多吃點，這段時間累壞了”。

她當時還嫌他啰嗦，現(xiàn)在才明白，他是想多看她幾眼，想把她吃飯的樣子，刻在心里。

“喵……”三花大概是察覺到她的難過，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背，尾巴繞著她的手腕打了個圈。

溫向妍吸了吸鼻子，把文件袋重新折好，放進貼身的背包里，和那本筆記本放在一起。

她站起身，走到書房的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這里以前是季時安放重要圖紙的地方，現(xiàn)在空了，只剩下一個黑色的U盤，掛著個小太陽吊墜，是她送他的生日禮物。

她把U盤**舊電腦，屏幕閃了幾下，跳出一個加密文件夾，名字是“給向妍”。

試了幾個密碼都不對，她忽然想起那張CT申請單上的日期，輸入“20220214”，文件夾“咔噠”一聲彈開了。

里面只有一個視頻文件，時長只有三分零七秒。

溫向妍的手指懸在播放鍵上，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鼠標。

畫面有點晃，像是用手機隨手拍的。

季時安坐在醫(yī)院的走廊里，穿著那件她熟悉的灰色連帽衫，頭發(fā)有點亂，眼睛里帶著***，卻在看到鏡頭時，努力擠出一個笑。

“向妍，”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醫(y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錄這個的時候，我剛做完檢查。

醫(yī)生說……情況有點復雜，但別擔心，我會好起來的。”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你別害怕，真的。

我還沒陪你去冰島看極光，還沒給你做夠早餐，還沒看夠你笑的樣子……我怎么舍得走。”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哽咽了，轉過頭對著窗外，肩膀輕輕抖了幾下，再轉回來時，眼睛更紅了，卻還是笑著：“你最近總失眠，記得把薰衣草香薰點上，我放在床頭柜第二個抽屜里了。

還有，三花的貓糧快沒了，記得買它愛吃的那款，別買錯了。”

“向妍，”他湊近鏡頭，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我知道你看到這個的時候，可能……可能我不在了。

別難過太久，好嗎？

我喜歡你笑的樣子，比陽光還好看。”

“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工作……要記得，我永遠是你的太陽，不管在哪，都照著你。”

視頻最后，他對著鏡頭揮了揮手，說“等我回來”，畫面就黑了。

溫向妍坐在電腦前，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鍵盤上，發(fā)出“嗒嗒”的聲響。

她反復播放著視頻，聽著他說“別害怕”，聽著他說“我永遠是你的太陽”，聽著他最后那句帶著笑意的“等我回來”。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

原來他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切，怕她承受不住，怕她一個人孤單。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書桌上，畫出一塊方形的光斑，和季時安以前坐在這兒看圖紙時，落在他身上的那片光，一模一樣。

溫向妍關掉視頻，把U盤拔下來，緊緊攥在手里。

吊墜的小太陽硌著掌心，有點疼，卻很暖。

她站起身，走到客廳，打開窗簾。

秋陽涌進來，鋪滿了整個房間，落在地板上的梧桐葉影子，像是跳動的光斑。

“季時安，”她對著陽光說，聲音帶著淚，卻很穩(wěn)，“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有多疼，知道你有多怕我難過，知道你藏了多少話沒說。

我也知道，你希望我好好的。

她走到陽臺，把那盆快要蔫了的多肉搬到陽光下，像他在筆記本里寫的那樣，“它們需要陽光”。

然后轉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把那半瓶過期的荔枝汽水倒掉，洗干凈瓶子，裝滿了清水。

今天要去簽拆遷協(xié)議。

她想。

要帶著他的筆記本，帶著他的視頻，帶著這些沉甸甸的愛，好好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