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霧像有了生命，順著竹筐縫隙鉆進去，林硯只覺渾身魂體都要被凍僵，連呼吸都帶著寒氣。

他死死攥著那顆野果，指甲幾乎要嵌進魂體里——不能被發現，黑靴狐妖說要把他換粟米，這個白衣女子看起來更可怕，說不定會首接把他凍成冰雕。

小白突然往前撲了一步，張開雙臂擋在竹筐前，白耳朵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雅雅大人！

他、他不是壞人！

他剛從外面來，什么都不懂，求您別傷害他！”

涂山雅雅的指尖頓了頓，冰霧懸在半空，墨色的眸子落在小白緊繃的背影上。

她認得這只幼狐，是容容從西西域帶回來的孤妖，性子軟，卻總愛管些不相干的閑事。

“涂山的規矩，你忘了？”

雅雅的聲音依舊冷，卻沒再往前，“人類擅闖結界，按例當廢去魂魄，扔出瘴林喂毒蠱。”

小白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卻還是沒挪開腳步：“可他救過……救過我！”

她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胡亂編造著理由，“剛才黑靴哥要踩他的饅頭，他都沒還手，他是好人！”

竹筐里的林硯心一沉——這謊編得太拙劣，肯定騙不過眼前的女子。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破布從竹筐里爬了出來。

魂體落地時還有些虛浮，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身上的外賣服早就被瘴氣染得灰撲撲的，頭發亂得像雞窩，懷里還緊緊攥著那半塊沾了泥的發霉饅頭。

他抬起頭，迎上涂山雅雅的目光，沒有跪，也沒有躲——在城中村摸爬滾打這些年，他最懂，越是害怕，越容易被欺負。

“我叫林硯。”

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剛從魂體震蕩中恢復的虛弱，卻很穩，“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是被一道裂縫卷過來的。

你要罰就罰我，別為難她。”

這話一出，市集里的狐妖們都愣住了——這人類居然敢跟雅雅大人這么說話？

還敢首視她的眼睛？

小白也急了，拉著林硯的衣角小聲喊：“你快跪下！

雅雅大人會生氣的！”

涂山雅雅的目光落在林硯臉上，從他沾著泥的臉頰掃到他攥著饅頭的手，又落到他眼底那點沒被恐懼壓下去的倔強上。

她見過的人類不少，有像東方月初那樣跳脫狡黠的，有像王權富貴那樣冷硬刻板的，卻從沒見過這樣的——明明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眼神卻硬得像塊石頭，懷里揣著半塊發霉的饅頭，倒像是揣著什么寶貝。

她指尖的冰霧慢慢散了，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裂縫？

什么裂縫？”

“我也不知道。”

林硯老實回答，腦子依舊昏沉，那些關于空間裂縫的記憶像被霧裹著，“我只記得被車撞了，然后就掉進一道黑縫里，再醒來就在這林子里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好像忘了很多事，只記得自己叫林硯，還有……這饅頭。”

他把懷里的饅頭舉起來，饅頭上的霉斑在陽光下格外顯眼，連小白都忍不住皺了皺眉。

涂山雅雅的目光落在饅頭上，眸色微動——人類的食物本就粗糙，發霉的更是難以下咽，他卻攥得這么緊。

“雅雅大人！”

黑靴狐妖突然開口，語氣帶著諂媚，“這人類來歷不明，說不定是黑狐派來的奸細！

不如讓小的把他帶下去審審，保證問出實話！”

他說著，眼神里閃過一絲狠意——剛才被這人類和小白掃了面子，正好趁這機會出口氣。

林硯心里一緊，剛想說話，涂山雅雅卻冷冷瞥了黑靴狐妖一眼：“你審？

用你那套扒皮抽筋的法子？”

黑靴狐妖身子一僵，趕緊低下頭：“小的不敢……”雅雅沒再理他，轉頭看向林硯，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你說你忘了事？”

林硯點頭：“很多事想不起來，連怎么來的都記不清。”

“魂魄凝形卻不穩，記憶殘缺，倒像是被空間亂流沖散了魂識。”

雅雅指尖輕輕敲擊著冰魄劍的劍柄，心里快速盤算著——黑狐最近總在瘴林附近晃悠，這人類若真是奸細，留著他或許能釣出背后的人；若真是意外闖入，倒也能留著當個雜役，后山的藥田正好缺個打理的人。

她抬眼，目光落在林硯身上：“既然忘了來路，就別想著走了。

涂山后山缺個雜役，你去打理藥田，一日兩餐，粟米管夠。”

這話一出，整個市集都安靜了。

小白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雅雅大人，您要留他？”

連跪在地上的狐妖們都竊竊私語——雅雅大人什么時候這么好說話了？

人類擅闖結界，不罰就算了，還留他當雜役？

黑靴狐妖更是滿臉不甘，卻不敢多說一個字。

林硯也愣住了，他以為最少要被打一頓，最壞的結果是被扔去喂毒蠱，沒想到居然能留下來？

還管飯？

他攥著饅頭的手緊了緊，喉嚨滾了滾：“我……我能做得好。”

“做得不好，就扔去瘴林喂蠱。”

雅雅丟下一句，轉身就往市集外走，冰靴踩在泥濘里，留下一串冰晶般的腳印，“小白，帶他去后山，找個破屋讓他住下。”

“是！

雅雅大人！”

小白立刻應下來，轉身對著林硯笑得眼睛都彎了，白耳朵晃了晃，“太好了！

我就知道雅雅大人不是壞人！”

林硯看著涂山雅雅遠去的白色背影，心里五味雜陳——這個叫雅雅的女子，明明冷得像塊冰，卻又破例留了他一命。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發霉饅頭，又看了看小白雀躍的臉，悄悄把饅頭塞進懷里最里面的位置——不管怎么樣，先活下去，等想起更多事，再找回去的路。

小白拉著他往市集外走，邊走邊絮絮叨叨地說：“后山的藥田可大了，種的全是涂山的靈藥，不過打理的狐奴都有點兇，你別惹他們。

住的破屋在藥田最邊上，雖然漏風，但比睡在瘴林里好多了。

對了，雅雅大人雖然看起來冷，但其實很好的，上次我感冒了，她還偷偷給我留了暖身的桃花釀呢！”

林硯跟著她走，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市集里的狐妖們還在盯著他看，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敵意，但沒人再敢上來刁難——畢竟是雅雅大人親自留下的人。

出了青丘市集，再往南走半里地，就是涂山的后山。

遠遠望去，成片的藥田順著山坡鋪展開，綠油油的藥草在陽光下泛著光，幾個穿著灰衣的狐奴正彎腰打理，手里拿著竹籃，動作麻利。

“那就是藥田了。”

小白指著前方，“你的破屋在那邊，看到沒？

就是那個屋頂少了半塊的木屋。”

林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一間破敗的木屋，屋頂漏了個大洞，墻壁上爬滿了藤蔓，看起來隨時會塌。

但他卻松了口氣——在這妖界，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己經是意外之喜了。

小白把他帶到木屋前，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床板上鋪著一層干草，角落里堆著幾個破竹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委屈你啦，”小白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等下次我去市集，給你帶塊破布來補補屋頂。”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林硯笑了笑，這木屋雖然破，但比他在城中村住的出租屋還寬敞點，“謝謝你，小白。”

“謝我干什么！

要謝就謝雅雅大人！”

小白擺擺手，從口袋里掏出兩個烤得香噴噴的粟米餅，塞進他手里，“這個給你，剛烤好的，比粟米粥好吃。

我得回去了，容容姐姐還等著我對賬呢！”

說完，小白就蹦蹦跳跳地跑了，白耳朵在陽光下晃得像朵小棉花。

林硯捏著手里溫熱的粟米餅，心里暖暖的。

他走到木板床邊坐下，把懷里的發霉饅頭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這是他和過去唯一的聯系，不能丟。

然后他拿起一個粟米餅，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粟米香甜，比他在現代吃過的任何東西都好吃。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兩個粟米餅，肚子終于有了點暖意。

站起身，走到屋門口，望著遠處成片的藥田和更遠處白雪皚皚的山峰——那應該就是涂山雅雅住的冰魄殿所在的地方吧。

風一吹，帶著藥草的清香，林硯深吸一口氣。

從今天起，他就是涂山后山的一個雜役了。

沒有外賣單，沒有催款信息，沒有病床上的奶奶（雖然他想不起來具體的樣子），只有這片陌生的藥田，和那個冷得像冰的白衣女子。

林硯攥了攥拳頭——不管未來怎么樣，他都要好好活下去。

說不定等打理好藥田，雅雅大人心情好，會告訴他更多關于空間裂縫的事，幫他找回記憶，找到回去的路。

他轉身走進木屋，開始打量屋里的破竹筐——屋頂漏了，得找些茅草來補；床板太硬，得把干草鋪得厚點；還有，明天就要去藥田干活，得先想想怎么跟那些兇巴巴的狐奴打交道。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灑在藥田上，也灑在木屋的破窗上。

林硯蹲在屋角，用石頭把破竹筐敲碎，準備明天用來搭個簡易的架子放東西。

遠處傳來狐奴收工的吆喝聲，夾雜著零星的狐鳴，一切都陌生又新鮮。

他不知道，此刻的冰魄殿上，涂山雅雅正站在窗前，看著后山木屋的方向，指尖凝結著一縷冰霧，久久沒有散去。

“人類……”她低聲自語，墨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復雜，“希望你別讓我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