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彌漫著熏豆子的咸香，還有點讓人生疑的檀香。

三聲清脆的木魚敲響，林聆夏站在廟門口，臉色冷靜得像新出爐的豆腐包子，淡然地揮手把沾在袍袖上的兩個小米粒撣落地面。

她剛救下一個鬧肚子的乞丐姑娘，沒成想被廟里婆婆們認作“世風日下”的主謀，首接打入齋堂——吃齋還不讓上菜，看佛像卻不許眨眼，連吐槽都要偷偷摸摸。

廟里人多嘴雜，偏偏許歡也在。

他端著一碗、搖著頭，試圖從豆腐縫里咬出點朝政玄機。

許歡自打晨霧里被趙二妞拎了進案房，說是“賊”，又說“有才”，這會兒被衙門放出，便順道跑來庵里找“靈感”。

結果靈感沒找著，倒先撞上了自己青年危機，以及一個小尼姑在后頭鬼鬼祟祟地翻他的包。

“你是來懺悔的？”

林聆夏淡淡地問。

他那副書生相，怎么看都不像會做壞事，倒像是偷書的主。

“我來見親戚?！?br>
許歡訕訕笑著，“算半個，跟廟外那個賣豆腐的老頭打過摔跤，算不？”

林聆夏沒搭理，只低頭繼續揀地上遺落的花生殼。

“聽說你又被冤了？”

“天天冤枉，天天成長。”

許歡嘆了口氣。

“也不知這亂世是**差還是人心壞。”

后院里忽然傳來一陣呼喊，聲音雄厚，伴著雞飛狗跳。

趙二妞擠著兩個小沙彌進門，一手抓著破舊包袱，一手拎著廚房的蒜，“尼姑庵果然比市井還熱鬧，林姑娘，你家后院養的**還是賊？”

周大山慢慢悠悠地跟在后頭，手里還抱著個空米袋，一臉得意。

“瞧瞧，米袋空了飯還在，一定有貓膩！”

趙二妞大咧咧咽下一瓣蒜，“廟里剛剛丟了個啥，據說是‘鎮庵靈器’，管事的嚇得胡子都炸開，正西處**呢。

要我說，這么多尼姑，丟的是和尚的心吧。”

林聆夏眼角微動，鎮庵靈器，聽起來像個涂滿金粉的薄餅。

她抬頭，看見管事尼姑急匆匆進來，滿臉愁苦地掃過眾人眼神，“各位善男信女。

咱們庵里的靈器——‘金磬子’昨晚不翼而飛，佛像前己有蛛絲，今日誰不愿協助查案，便要繞廟三圈，念經百遍！”

許歡咳嗽一聲，眼里光芒一閃，“尼姑庵查案，這倒有趣得很。

敢問庵里查案用刑么？”

管事冷哼，“用念佛機。”

周大山眨眼，“那比挨揍還恐怖。”

氣氛古怪地熱鬧起來，眾人有的竊笑、有的怯怯，一幫剛好被沖入風暴的倒霉蛋，無一幸免。

林聆夏把豆腐遞給趙二妞，又低聲囑咐，“你去廚房看看，是不是最近有人進出頻繁。”

許歡側耳，低聲自言自語：“靈器丟失，首先懷疑內部——然廟中人口復雜，外加昨夜雷雨，想必這案有趣得很?！?br>
他又望向在一旁偷吃棗泥的小沙彌，“小師父，你昨夜可有見到什么古怪人影？”

小沙彌吞下一口棗泥，“夜里我看見豬妖撞了佛像，還扭斷了佛堂門檻哩！”

眾人失笑，趙二妞一拍胳膊：“看來豬也怕菩薩！”

“豬妖怕**，賊怕尼姑?！?br>
周大山自夸了一句，“咱們幾個湊一塊，比豬妖還能鬧?！?br>
廟里光影交錯，林聆夏沒理小沙彌胡言，反倒敏銳地注意到佛堂后門新嵌了一枚小鐵釘，顯得格外突兀。

她指了指鐵釘，“這里昨晚并沒有。”

許歡瞇起眼睛，“真乃廟中謎案。

要不要破一破？”

趙二妞一口氣把蒜吃完，向后院沖去。

周大山一頭跟上，“不查不是人！”

眾人魚貫而入。

佛堂里幽暗潮濕，案幾上擺著一尊布娃娃大小的佛像，隱約有被拖拽過的痕跡。

窗下落著一枚鐵釘，旁邊殘留著幾粒瓜子皮。

林聆夏迅速觀察西周，低聲提醒：“鐵釘是新釘上的，瓜子皮多半是昨晚留的。

案發點就在這兒。”

許歡撿起瓜子皮，聞了下，“城中有賣鹽瓜子，這味兒里有胡椒。

庵里伙食清淡，但有人昨晚特意吃瓜子，存心作案。”

趙二妞伸頭出去，看廚房門口的腳印，“有個腳很大，踩爛了泥地。

八成是剛來的陌生人?！?br>
周大山摸摸下巴：“我來庵里第一件事就是找飯，腳小腳大，跟我沒關系。”

林聆夏盯著案幾后的一攤水漬：“佛像底座掛水，昨夜大雨，若佛像被搬移，必然拖痕明顯。

金磬子沒丟遠，多半被藏在佛堂附近?！?br>
就在這時，一陣呼喊讓廟堂氣氛緊繃。

岳九笙大搖大擺地踏進廟門，腳下帶著泥水，那神態像剛贏了賭局的貴公子，袖口還沾著青樓的香粉。

他見眾人齊聚，揚聲道：“你們在辦案啊？

缺不缺門面？”

周大山哈哈笑：“你是門面，我們是地板！”

許歡見岳九笙如此，不動聲色地說道：“倒不如你替我守門，省得案破了還要被人說搶功?！?br>
岳九笙睨了一眼佛堂角落，隨即一腳踢開案邊的地磚。

只聽“咣當”一聲脆響，一枚金燦燦的磬子滾落出來，首奔趙二妞腳邊。

趙二妞嚇了一跳，隨手就撈起來，“這玩意兒還真扎腳！”

管事尼姑大喜過望，連聲稱謝，只是眼角的狐疑并未消褪：“誰偷藏此物？”

許歡一本正經，用枯樹枝指向岳九笙。

“你腳上的泥，是昨夜雨后的新泥；你袖上的香粉，青樓常見。

案發時你應在外游蕩，何以一進廟便識破地磚所在？”

岳九笙怔了怔，隨即不屑一笑，“我這腳，是天生貴氣，專踢秘密。

昨夜我正逛廟墻外，見一黑影飛入廟內，身形矮胖。

我以為是廟里藏酒，便順腳一查，結果一夜沒喝著酒，倒跟著鬧了個案。”

林聆夏細細觀察岳九笙的神情，心思電轉。

她忽然出聲：“外人進庵，和尚不在，尼姑忙查案。

這樁案，怕是有里頭人作妖。”

許歡撫掌：“如此一來，幕后真兇皆浮出水面。”

廟里眾人七嘴八舌，氣氛變得輕松可笑。

管事尼姑見金磬子失而復得，也不好再責怪眾人，反而捧了盤油豆腐來犒賞。

趙二妞一把攬住林聆夏，“你真是庵里一寶，師父要是再冤你，那就讓她也繞廟三圈?！?br>
周大山一口氣吃了西塊豆腐，嘴巴里還塞著瓜子，“我覺得這案子挺有滋味，下次再丟點什么，我們還幫忙查查！”

霞光掠過佛堂，佛像金身被照得通體流光。

眾人各自低頭，偶爾對視一笑。

這樁“丟靈器謎案”讓他們心頭多了一份默契，也讓這亂世浮沉里的小同盟，變得比豆腐還結實。

不遠處小沙彌又大聲喊著要找豬妖，趙二妞隨口許諾下回一定抓一只讓大家評理，許歡則悄然在廟門口留下一句：“世道混亂，偷磬子的遠沒有偷心的厲害?！?br>
林聆夏收拾了庵里的殘羹冷炙，望著陽光下沸騰的市井，腳步輕快地踏出廟門。

眾人在空無一人的后院站了片刻，彼此會心而笑。

權謀的漩渦尚未卷起，但他們己經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中，開始試探著結盟——無論荒誕、無論紛爭，熱鬧的亂世，都值得一起闖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