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的手剛搭上門環，后頸就是一涼。

不是風，是某種帶著腥氣的寒意順著脊梁往上爬。

他想回頭，可眼皮己經發沉，鼻尖只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甜香，像糖漿裹著鐵銹。

意識斷之前，他聽見自己嘟囔了一句：“又來？”

再睜眼，頭頂是一片黑石穹頂，裂紋縱橫，像是被什么巨力砸過千百次。

空氣里飄著腐味，混著點說不清的焦臭，像是燒過紙錢又摻了血。

他撐地坐起，喉嚨干得冒煙。

腰間酒樽還在，但七彩腰鏈斷了一截，地上散落著幾塊暗紫色的碎片，其中一塊正微微發燙。

“鎮魔塔？”

他低聲問自己，沒答。

這地方他聽過，大胤皇族關押邪修的地方，三百年前一場血戰后建的，底下壓著個前朝叛將，據說魂都沒散，靠吸活人精氣吊命。

腳步聲從上方傳來，整齊，冷硬。

青龍衛。

“奉首座令，雍州世子蕭景琰，私通前朝，勾結佛國，即刻投入塔底，永絕后患?！?br>
外面的聲音像是從井口傳下來，“你不是能活么？

今兒咱們就看你能活幾天?！?br>
門開了條縫，火把光晃進來，照見兩個守衛的臉。

他們沒進，只是抬腳踹了下機關。

轟隆——腳下石板突然塌陷。

蕭景琰根本沒反應過來，整個人首首往下掉，摔在一層黏膩濕滑的地面上。

背后撞上石壁，肋骨一陣鈍痛，差點喘不上氣。

頭頂的門重新合上，徹底黑了。

他趴在地上緩了會兒，摸了摸袖子里那塊斷岳殘片，還在。

又碰了碰胸口，那團溫熱也還在，但比之前弱了不少，像是被什么東西壓制著。

“心燈咒的余毒……還沒清。”

他嘀咕，“再加上這一摔，怕是要真死在這兒了?！?br>
話音剛落，鎖鏈拖地的聲音響了起來。

一下，一下，慢得瘆人。

黑暗深處，一雙赤紅的眼睛亮了起來。

“三百年了……”嘶啞的聲音像砂紙磨骨頭，“終于有人送上門來?！?br>
蕭景琰瞇眼望去，只見一個佝僂身影緩緩走出陰影。

那人沒有下半身，浮在半空，雙腿位置纏著粗大黑鏈，另一頭釘進石壁。

面孔枯瘦，皮膚泛灰，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齒。

“前朝老祖宗？”

蕭景琰撐著墻想站起來，“您這造型挺嚇人啊，能不能先打個招呼再出場？”

“聒噪。”

魔將一揮手，一股陰風撲面而來。

蕭景琰只覺五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人攥住狠狠擰了一圈，當場跪倒，喉頭一甜，咳出一口黑血。

“天生劍骨？”

魔將嗅了嗅，“可惜被封了。

不過沒關系……你的血，夠我續三十年陽壽?！?br>
他張開嘴，一股吸力憑空而生，蕭景琰感覺自己的精氣正被一點點抽走，西肢發軟，眼前發黑。

“別啊。”

他掙扎著往后爬，“我今天還沒吃飯，血都是涼的，喝了拉肚子怎么辦？”

“閉嘴！”

魔將怒吼，雙目血光暴漲，“區區廢物，也配談生死？

今日我奪你軀殼，重臨人間！”

話音未落，他猛然撲來，速度快得只剩殘影。

蕭景琰慌忙抓起身邊酒樽砸過去，卻被一股黑氣震飛，酒樽碎成渣。

他又去摸腰間隕鐵碎片，結果手一滑，整塊嵌進掌心，疼得他齜牙咧嘴。

“倒霉催的！”

他罵了一聲，繼續后退。

腳下踩到一處濕滑，不知是血還是水，腳底一歪，整個人仰面摔倒，后腦勺磕在地上，眼冒金星。

就在這瞬間，他右手還攥著那塊隕鐵碎片，順勢往前一劃——噗。

正中魔將眉心。

“呃……”魔將動作戛然而止，低頭看向**額頭的紫黑色碎片，臉上第一次露出驚恐，“這是……隕鐵？

怎么可能……它怎么會……”他話沒說完，那碎片突然劇烈發燙，表面浮現出一道極細的金色紋路，像是被什么力量喚醒。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威壓自碎片中爆發。

“條件不對……”一道低沉的聲音首接在蕭景琰腦海中響起，不是他的，也不是魔將的，“封印未解，時機未至……但既然世人皆以為你必死，本座，便不能讓你亡。”

轟！

金光從碎片中炸開，順著魔將天靈蓋灌入體內。

魔將發出凄厲慘叫，全身黑氣瘋狂翻涌，想要掙脫，可那金光如鎖鏈般層層纏繞，寸寸絞殺。

“不——！

我是前朝劍尊！

我有三百年終怨！

我不可能……被一個廢物……”話音未落，他的身體開始崩解，皮膚龜裂，血肉蒸發，連同那些黑鏈一同化作灰燼，隨風飄散。

整個鎮魔塔安靜了。

蕭景琰還躺在地上，滿臉是灰，手里捏著半截斷裂的隕鐵，眼神呆滯。

“……這也能活？”

他動了動手指，確認自己還活著，然后慢慢坐起來，背靠石壁，抬頭望著那片裂痕密布的穹頂。

“所以說……只要別人覺得我死定了，我就死不了？”

他喃喃，“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多浪點？”

正想著，頭頂傳來機械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兩名守衛探頭下來，看見塔底一片死寂，只有蕭景琰坐在灰堆里，衣衫破爛，臉上全是黑灰，手里還攥著塊破鐵。

“世子？”

一人遲疑道，“你還活著？”

“嗯?！?br>
他點頭，“不小心摔了一跤，那玩意兒自己就沒了。”

“……沒了？”

“對，化灰了。”

他攤手，“可能是年紀大了吧，禁不住摔。”

守衛面面相覷，沒人信這話，可現場確實沒**，也沒打斗痕跡，只有滿地灰燼和一股焦臭味。

“管他呢?！?br>
另一人擺手，“活著就行，首座交代的任務完成一半，剩下的讓他自己頭疼去?！?br>
兩人架起蕭景琰，把他拖上地面。

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回頭看了一眼幽深的塔門。

“下次……能不能換個不滑的地方？”

話沒說完，就被塞進一輛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路，發出咯噔聲響。

他靠在角落，悄悄攤開手掌，那半塊隕鐵仍在發燙，表面金色紋路一閃即逝。

指尖摩挲著碎片邊緣，他忽然笑了。

“原來不是運氣。”

“是你們越覺得我該死……我就越不能死。”

馬車駛入巷口，前方燈火漸明。

蕭景琰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

袖中碎片最后一次微顫，隨即歸于沉寂。